可即使如此,还是遮掩不住的苍老与腐朽。
李贵妃闭上眼让自己尽量忽视那双在自己身上作乱的手,脑海中想的却是昨日上午见到的那道挺拔如芝兰玉树般的身影。
凭什么?
贵妃想到昨日见到的那女子,传闻中迷得太子七荤八素的绝世美人,也不过如此。
凭什么她能与年轻力壮、风姿绰约的皇太子殿下在一起,并且皇太子还允许这女子怀有身孕。
李贵妃不解,她仰面躺在冰冷的玉砖上,望着头顶上繁复华美的藻井纹,仿佛也随着起伏的动作活了过来。
贵妃闭上眼,闻见了厚重龙涎香气里的腐朽气息。
那是年迈的味道,树木将枯,老雁赴死。
待到一切事完,贵妃懒洋洋地躺在皇帝的身侧,就连声线都掺杂着妩媚。
“圣上啊,臣妾听闻,前两日太子回朝时,前来迎贺的百姓数不胜数,都从城门口排到了玄武大街上。听说......”
贵妃偷偷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。
然后贵妃放心大胆地说:“臣妾听闻,百姓们迎贺皇太子殿下时,口中高呼万岁呢。”
下一瞬,李贵妃如愿以偿地见到皇帝睁开了眼眸,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,令人望而生畏。
贵妃嗫嚅两下,皇帝却又不耐烦地闭上眼睛,仿佛她刚才见到的帝王之怒是水中泡影。
贵妃是较真的人,她扯着皇帝的手臂要答案。
皇帝不耐烦睁眼,声音仿佛喉咙里卡了浓痰:“无辜废除储君,且还是刚替朕御驾亲征,夺回北疆,打出大曌威风的储君,你是希望全天下的人都来骂朕是昏君不成?”
贵妃一颤,看着皇帝那阴沉的脸色,她立即从皇帝身侧爬了起来,跪在了皇帝面前。
皇帝也坐了起来,单手搁在另一只半撑起来的膝盖上,懒散而又舒适:“你跟朕说说,废除了太子,还有谁能接朕的班?”
“你?还是你生出来的那瞎小子?”皇帝语气带着讥诮。
李贵妃被这‘瞎’字砸得不知天南地北了,她看着皇帝那张又老又肿的脸,感觉心都要从嘴里吐出来一样。
贵妃瘫坐在地,整人坐在身后窗子漏出来的光影里,身形纤细,宛如一朵明媚鲜艳的花朵。
皇帝饶有趣味地看着眼前吓得半死的贵妃,见她一直没反应过来,便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。
皇帝兴趣缺缺,摆摆手指让人退下了。
贵妃失魂落魄地走了。
偌大的晏安宫里只剩下皇帝一人。
皇帝望着墙上挂着的《虎王携子图》,眸光阴晴不定。
【1】金生丽水,玉出昆冈。出自《千字文》。
【2】帝王一怒,伏尸百万,出自《唐雎不辱使命》选文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74章 074 肃杀
暮春三月, 青翠浅碧,树色新丰。
太子前来英华宫拜见皇后。
皇后今日穿着素净,脸上妆容清净, 只是身上的檀香味浓郁得过头,熏得人想睡觉。
太子对着皇后行礼问安,皇后立即亲热地迎上去,搀起了太子, 母子俩说了几句话。
但大部分都是皇后在说, 皇后常年拜佛, 就连说的话也带着一股子禅机。
太子往往只说或答一两句话。
最后皇后不说了, 微笑着看着太子,“太子, 可还有事?若无事, 本宫还要替菩萨沐像。”
沐像,便是信徒提前斋戒三日,而后焚香更衣,将抄好的佛经在佛像前焚烧,并且亲自清洗佛像。
太子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言明的讥嘲,随即不动声色将神情掩藏, “臣此来, 还有一事,便是想问一问母后五哥之事。”
见太子直言说出了五皇子的事, 皇后毫无意外,她淡定地盯着面前的青年男子,“这事......”
然而不等皇后继续说下去,太子已经提前打断了她的话:“母后,你也担心孤此行会死在北疆么?所以, 才迫不及待放弃孤,提前为自己找好退路。”
皇后见太子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,就直接把她的心思都说了出来,还真是,心细如发啊。
皇后盯着太子,母子两人谁都没有继续说话。
最后皇后轻轻笑了一声:“太子,你这不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吗?”
太子颔首,抬眸,“孤还以为,母后至少对孤有几分真心。”
闻人皇后站了起来,道:“太子,你怎能质疑本宫的心意,你也在后宫这个漩涡里待过,难道就不知晓,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?何况你是本宫一手带大,母子情分比起旁人,更深厚了不知许多。”
“是么?”太子眼眸微微眯起。
太子往椅子里轻轻一靠:“口说无凭,母后拿出实际行动来吧。”
皇后眼眸一动,握紧了手掌,裁剪精致的指甲深深陷入了绵软的掌心。
不愧是她闻人海棠亲自教养的孩子!
真是心狠手辣,工于心计啊。
这才是她的儿子,虽然二人未曾血脉相连,但这幅当机立断,知道抓住手中一切机会的模样,更甚于亲生母子。
毕竟利益相连,荣辱与共,是比血脉相连还要牢固的存在。
————
英华殿。
待太子离去后,室内恢复成雪洞一样冷清。
侍奉的宫娥们无不小心谨慎,个个都敛声屏气,生怕自己惹了主子的厌。
皇后娘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皇太子殿下离去后,她仍保持着当时的模样,坐在凤座上,就像是一座法相庄严的菩萨塑像。
小宫娥小心地上前将茶几上的茶水替换成水温正好的水,正要退下时,便听皇后声音一沉,吩咐说“去,叫王尚宫来见本宫。”
王尚宫来得很快,她半蹲起身子行礼,刚站起,就听见皇后冷声说:“云染,你可愿替本宫办一件事?”
骤然听见“云染”二字,王尚宫浑身一颤,抬眸看向了凤座上的人。
衣饰简洁清贵,时光真是无情,带走了美人的朱颜青春,当初的闻人大小姐不复存在,只剩下慢慢蛰伏,等待机会的闻人皇后。
王尚宫原是闻人皇后在闺阁中的贴身婢女,后来一人得道,鸡犬升天,王尚宫在后宫中借着皇后的势力,不仅在后宫这站稳脚跟,甚至步步高升成为了后宫三品女官。
“当然,皇后殿下,臣愿为您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”
一面说着,王尚宫当即将额头重重抵在地上,磕出了声响。
皇后得到了肯定的答案,嘴角微微扯了扯,声音变得轻柔起来,向王尚宫伸出手:“来,云染,来本宫这。”
王尚宫走近,皇后从宽大、松弛的袖子里翻出来一个通体白净如雪的葫芦瓷瓶,悄悄地放在了王尚书的掌心中。
“这是牵机引,无色无味,服用后会让人陷入昏睡,然后在睡梦中窒息而死。“皇后淡淡说道。
王尚书抬起眸子奇怪地瞥见了皇后手中虎口处不断转动的佛珠,这些年皇后仿佛收敛了闻人家女儿所有的高傲与利刺,一人服侍佛祖。
现在菩萨失去了慈悲心肠,有了私心。
王尚书向外左右看了一遍,直到确定四周无人,她才压低声音问:“殿下要臣......杀谁?”
皇后薄唇轻启:“李贵妃那瞎儿子,生在了皇家是他的幸运,也是他的命运。反正是无望帝位,又何必继续活在世上呢?”
王尚宫想到李贵妃那个儿子,才出生不到一年。
但她效忠的主人是闻人家的皇后殿下,她绝对无法忤逆皇后殿下的任何要求。
“是,臣遵命。”王尚书以头触地。
————
登华殿。
天边跃过一抹青色剪尾燕子。
奶嬷嬷怀里抱着哭个不停的小婴儿,用手拍着襁褓背面,嘴里还在喔喔喔哄着。
然而婴儿还在哭个不停,简直就像是要把心给呕出来的哭法。
“小皇子啊,您是龙子凤孙,将来有天一样的大造化,为什么这会子哭得这样厉害?“奶嬷嬷心中疑惑,还以为这小祖宗是饿了,解了衣裳喂养,小祖宗嘴一撇,哭得更厉害了。
无奈,奶嬷嬷只好合上了衣襟。
“不好了,西阁里走水了!快去救火啊!”门外忽然传出这样一声大喊。
有小宫娥跑进来,拉着奶嬷嬷去看。
望着还在哭的小皇子,奶,嬷嬷迟疑,就被小宫娥劝走了:“嬷嬷,还愣着做什么呢?快去帮忙救火啊!”
奶嬷嬷没什么主见,迟疑一番:“这,小皇子还在哭,我怎能擅离职守?”
小宫娥柳眉倒竖,叉腰欲走:“既如此,嬷嬷便在此处陪着小皇子即可,救火救灾的事情就让我等命贱之人去做便是。”
奶嬷嬷最是受不住这样厉害的帽子,当即拉住宫娥,“咱们同在宫廷中,伺候主子,都是奴才秧子,谁也别嫌弃谁,姑娘快也别用这样的话来激我,我随姑娘走上一遭就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