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娥这才展露笑颜,亲热地揽住了奶嬷嬷的臂弯,三言两语就把人哄得喜笑颜开。
二人相携而去。
过了不消多久,奶嬷嬷再度回来,正用手里面的汗巾子掸去身上的浮灰,耳朵却注意到小皇子竟然一声不吭。
想来是哥儿苦累了,睡过去了。
奶嬷嬷想了想,遂也没有继续去管小皇子,自己去摇床边的春凳上坐下,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。
再度醒来,奶嬷嬷将小皇子抱起来喂奶,不知为何,望见小皇子格外鲜活红润的脸蛋,奶嬷嬷骤然心中一跳,连忙将手贴着哥儿的脸。
凉的。
奶嬷嬷再伸手去探查小皇子的呼吸,胖乎乎的手臂颤巍巍地伸出——
“啊!”
凄厉悄怆的哭叫声回荡在登华殿上空。
另一处登华殿主殿中。
李贵妃好不容易才暂时忘却皇帝对她说那些话,宿醉醒来,头疼像是被人用斧头多剁开般。
贵妃却被这一声吓醒,美丽的眼睛此时瞪得大大的,心口不知缘由抽疼,似乎有什么东西与她断开了联系。
“来人。”
贵妃叫了几声,都没人回应,她气得随手抓起一个东西,用力往外砸去。
砰的一声,白玉枕头应声碎裂,碎片满地都是,值班的小宫娥打瞌睡,被生生吓醒。
“贵妃赎罪,奴婢惶恐。”
李贵妃冷哼一声:“你们当真是好本事,难道看不起本宫,竟然当本宫说话是在放屁不成!”
小宫娥是新来的值班宫女,登华殿内欺生,她已经连续好几日都在值班,贵妃又不是体谅人的主子,深夜里刚睡着,就被喊起来端茶倒水,整日里吃不好,睡不好。
这大早上趁着贵妃宿醉,这才能悄悄眯一会儿,谁知才睡着一会子,就遇上了这么个无妄之灾?
小宫娥颤巍巍求饶,好在贵妃今日似乎心神不宁的样子,这事高高拿起,却被轻轻放下。
“去查查是哪个蠢东西一早上叫魂,带回来给本宫亲自问。”李贵妃吩咐道。
小宫娥以头触地,谢了恩。
出来殿,小宫娥往东边的宫阁看了一眼。
声音,似乎是从这地方传出来的。
没消多久,奶嬷嬷抱着小皇子失魂落魄地被押着进了内间。
贵妃正要骂,奶嬷嬷却抱着小皇子瘫跪在地上:“娘娘,娘娘啊,小皇子他.....小皇子他死啦。”
贵妃蹙眉:“你个老东西,老糊涂了吧?”
奶嬷嬷抱着襁褓膝行几步:“娘娘,奴婢死罪!小皇子已经没了呼吸,他,他早就升天去了。”
李贵妃心口一窒,正好瞧见底下奶嬷嬷怀中襁褓里垂在外面的小手。
眼眶里的瞳仁一缩,那只小手垂着,软趴趴,浑然不像活物......
贵妃战栗起来,冷汗爬满脊背。
————
是夜。
玉阙城中,登华宫。
皇帝正一脸阴沉地盯着床榻上被玉片裹成蚕蛹一般的小皇子,旁边贵妃发饰已去,浑身素雅,正低声呜呜垂泪,浑若一株清丽无双的梨花。
“臣妾也不知是得罪谁人了,这小儿才生下来不过几月功夫,就......被人害死了。臣妾母子如丝萝一样攀附于陛下,也不知是招了谁人的红眼,竟要害我母子至此。”李贵妃年纪不大,倒是生得格外美丽,用一方丝帕捂住唇抽泣。
皇帝对这才见过不到几面的小儿子本没什么感情,本来三分的真情,如今也被贵妃哭成了五分。毕竟,他这一生儿孙众多,还有好几个小美人儿孕期将至。
“贵妃,孩子将来还会有的,你不必如此悲伤。”皇帝安慰贵妃的话语也逐渐变得真心起来。
贵妃擦了擦眼泪,噗通一声跪下,巴着皇帝的腿:“陛下,求您为妾做主啊,若是咱们的吉儿就这样枉死,在地下都合不上眼,臣妾愧为人母!”
皇帝被哭得心烦,弯下身子去搀她,更觉贵妃娇丽清丽,保护之感油然而生,皇帝拍着美人后背道:“卿卿,你放心,朕一定下令让他们彻查,定然查出来,竟敢戕害皇子,必然处以极刑,让他陪着吉儿一起去地下长眠。”
如此一副帝妃和乐图,让太子看了,眼底闪过一丝嘲讽。
这时,老内侍冯晨进来,低声对皇帝禀告道:“圣上,听风来了。”
听风是皇帝从前还是做皇子时,培养的暗卫苗子,如今老一辈子的人退了下去,新一批的暗卫已能独当一面。
皇帝侧过脸,吐出了一个字:“宣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75章 075 劳燕
当那道黑色的身影进来时, 满室寂然。
太子不动声色抬眸看了一眼此人,眼眸中闪过一丝幽光。
那黑色身影快步来到皇帝身前,单膝下跪:“天子万年, 奴才叩问天子安。”
“朕安。”皇帝抬手示意那人站起,他又问:“可查到那恶人是谁了?”
黑色身影站直身子,拱手说:“回天子的话,奴才幸不辱命, 已知晓凶手是谁人了。”
这话一出, 贵妃也不急着哭了, 皇帝也忘记还要安慰贵妃, 唯有太子微微垂眸,唇角扯出一抹轻笑。
“是谁?”皇帝深深呼吸了一下, 问道。
“是英华殿中之人, 后宫三品王尚宫。”
“碰”地一声,皇帝抓起旁边桌子上的白玉茶杯往地上狠狠一扔,碎瓷四溅!
众人还没反应过来,皇帝已经一脸阴沉地望着面前的人,贵妃连哭都忘了,她猛地扑跪在皇帝脚边, 抽泣不止:“竟是一贱婢, 求陛下为妾做主,为吉儿做主。看来我们母子挡了旁人的路, 这样也是妾与吉儿的命数。但妾与陛下的吉儿,九泉之下怎么能闭眼呢?”
皇帝被吵得心烦,他的脸色阴晴不定,冷青交加。
“太子。”皇帝骤然问。
太子抬起眼,对上了皇帝阴晴不定的面容。
太子拱手说:“圣上明察, 这必然是英华殿王尚宫一时糊涂罢了。十七弟不幸夭折,臣作为兄长不胜悲痛。”
皇帝面色稍霁,然李贵妃却冷笑出声。
“贵妃,你笑什么?”皇帝问。
李贵妃两只眼尾都带着泪,嘴角生生却在笑,看起来分外残破美丽:“妾是羡慕,羡慕皇后殿下果真是好福气,生了个这么会维护她的儿子。可惜啊,臣妾的儿子死了,不论现在还是将来,臣妾的吉儿都不可能再维护他的亲娘了。”
皇帝的脸色一肃,“贵妃,你是庶,皇后是嫡,你岂能以下犯上?注意你的言辞,朕念惜你才丧子,悲伤过度,才胡言乱语。”
贵妃却哭得不能自己,“陛下偏心,偏心皇后殿下,太子是您的孩子,难道我们吉儿就不是?皇后是您的妻子,难道妾与陛下就未曾行过夫妻之事?”
皇帝叫贵妃说得难堪,也不知是不是近日来,登仙丹服多了,站着说话还真有些头晕。
“罢了,既然是英华殿中人所反犯,皇后终究有视察之责。冯晨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皇帝看了一眼哭得快要撅过去的李贵妃道:“传朕的旨意,在查清楚那贱婢是听谁的命令行事之前,不许让皇后出英华殿一步。”
老内侍冯晨的头垂到了臂弯之间:“奴婢遵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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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月后。
草长莺飞,云京城中桃花大片大片开放,荼蘼成片。
只是下了一场倒春寒的雨,一时之间,桃花落尽,春深似海。
玉阙城中,英华殿内。
曾经繁华鼎盛的宫殿,也似这春日无疾而终的桃花一般,人迹稀疏。
闻人皇后已有几个日夜未曾阖眼,她怀中抱着一尊白玉仕女样的观音像,观音半坐,脚下临水,背后枕月,正是曹衣出水,吴带当风的工匠手艺。
忽听“吱呀”一声,坐在凤座上的皇后抬起眼,看见一抹朱红色的身影逆光而立。
闻人皇后眼眸触动,她站起身,干枯严肃的脸上隐约有了一丝笑意:“太子!”
门口那道朱红的身影没有迟疑,抬起步伐走了进来。
太子分明站在凤座台下,皇后心中却莫名生出一种,他居高临下的感觉出来。
“皇后殿下。”来人轻轻唤了一声。
皇后身形未变,却在听见这一声称呼,脸上更添了几分肃整:“舒儿,你......你也不信本宫么?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。”
太子听皇后翻来覆去说着这几句,似笑非笑地说:“人证物证俱已板上钉钉,臣信不信又有什么重要的?重要的是陛下信不信。”
皇后听到“陛下”二字,心中一动,脸上却没有丝毫触动。
皇帝是她的丈夫,却不是她一个人的丈夫,何况在皇后心中,皇帝是天底下第一凉薄之人,怎会念惜夫妻之情?
太子今日很不对劲。
下一瞬,太子失笑非笑地看着她,拍了拍手掌,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