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以手握成拳,抵在了额头间:“太子今年也年满二十了吧?”
太子垂下的眸子露出一抹残忍的笑:“陛下,臣是腊月的生辰,需到本年年底,才到二十岁。”
皇帝打着哈哈,笑道:“也不小了,圣人不都说,修身,齐家,治国,方才能平天下么?你明年及冠,朕给你提前办,好事成双,不如你与嘉柔的婚事,就定在本月末?”
太子没说话。
“嘉柔。”皇帝点了女方的名字。
嘉柔县主当即恭敬说:“陛下美意,臣女不敢有疑。”
这就是没意见,全看皇帝的意思了。
皇帝满意地点点头,又看向了太子:太子,你怎么看?
太子拱手:“陛下,臣以为不妥,毕竟先皇后才仙逝不久,先皇后既是一国之母,又是臣之养母。养生丧死,臣不敢。请陛下收回成命。”
皇帝听他提起闻人皇后,心中涌起一股烦躁,他道:“太子,你多虑了,闻人氏戕害皇嗣,嫉妒后妃,品德全无,难堪国母之位。已被贬成庶人,你的养母乃是皇后之尊,闻人氏岂能再做储君之母?她既不是你母,亦非皇后之尊,你若成婚,于你无碍。”
太子垂下眼睫,嘴角扯了扯。
不知在笑谁。
“陛下圣明,天子万年。”太子言罢告退。
嘉柔县主闻人朵朵亦告退请辞。
待二人离去,皇帝才敲了敲放在膝盖上的手指,嘟囔一句:“狗脾气。”
内侍冯晨低下头,不敢答话接茬。
————
外间。
太子在前,嘉柔县主在后,一群内侍自觉退出距离,不远不近地跟在二人身后。
“表姊,今日可是心情不愉?”太子问。
闻人朵朵今日穿的是类似前朝的裙裾,迎风行路时,衬得女子款款若春风绿柳,婀娜多姿。
唯有一点不好,那便是紧紧控制着步子,若是平衡力不好,步子迈得急躁了,不小心踩到裙子,在心仪郎君面前摔个狗吃屎,岂不丢人?
只不过太子是男子,人高腿长,迈的步子格外宽。
嘉柔县主追赶了几步,若不是她腿脚利索,恐怕就要踩到裙子了。
她索性缓缓走,好在前面的太子停了下来,回头看着她。
“多谢殿下关怀,臣女不碍事。”嘉柔县主轻柔笑笑,疾行几步,追了上去。
“殿下,臣女观您,玉体轻减,想必是朝中事多繁杂,这片刻春日景色,不知殿下可能赏给臣女?”嘉柔细眉圆目,明明素日里总是不苟言笑,但当她刻意放下严肃,眼角眉梢的少女娇俏便浮现了出来。
太子瞥了一眼王振,后者当即反应过来,立即对着几个徒孙使眼色,一行随侍都眼观鼻,鼻观心。
“自然,春光甚好,孤带表姊前往御花园赏花。”太子这番话虽然是询问,但话里话外却都是不容拒绝的威严。
嘉柔县主知晓,太子表弟自幼入主东宫,心思、手段必然是样样都不差的。
男人家,总归是发号施令惯了的。
嘉柔心中虽然不舒服,但她没表现出来,反而隐匿起来,她点点头。
二人便是这样一前一后来到御花园中。
四处未知名的花卉虫鱼、珍奇异兽俱数不胜数,自是华贵非常,非人间气象。
“表弟,你可是有话要同我讲?”嘉柔迟疑问道。
不在外人面前,嘉柔县主也不再端着,坦然问。
“有。”太子停住脚步。
“表姊,孤知晓你是云京城中最美貌的女子,但孤已有心上人,咱们的婚约不过是君父口中戏言,表姊是聪明人,孤希望表姊体谅孤。”太子看着眼前闻言,骤然变化了神色的嘉柔县主。
即使她感觉世界宛如天塌地陷,嘉柔还是强硬稳住心神,嘴角的笑容登时一僵,很快烟消云散。
“殿下,臣女不知您的身边何时竟有人在您耳边乱嚼舌根子了,您与臣女,储君与未来的太子妃,皇室与闻人家族。自古夫妻一体,咱们这样的关系,不是锦上添花,而是守望相助。”嘉柔这番话说得诚恳。
太子却不在意地一挑眉,她这番话说的倒十分有技巧,但她说的也没错。
娶妻,娶的是岳家的人脉与声望;
嫁女,嫁的是女婿的前程与能力。
抛开别的不说,东宫与闻人家结亲,只会百利无一害。
闻人家族太盛,根基太强,这是延续了数百年的‘后族’,族中女子纵然不是王胄之妻,也必是良配。
将来若皇帝崩殂,他若是想要以最快捷、最不费心力的方式将朝臣们笼络起来,娶闻人朵朵这个选择,的确是最优解。
原本太子对于身边的位置,一直是可有可无的态度,他并不在意是谁站在他的身边。
无论是张氏女,还是李氏女,都无所谓。
他身旁的女子只需要负责拥有清贵的家世、端庄的气度、高明的手腕即可。
但现在可不一样了,他有心仪之人。
太子的老师崔阁老与夫人,一生一世一双人。
太子前去阁老府上做客,也曾亲耳听到,师母训斥儿子,“心仪一人,便要许她妻位。”
奈何阁老的儿子崔师兄是个多情之人,虽是书香清流门第出身,但也流连花丛,他又擅长做赋填词,端的是风流才子,其词作被花丛娘子传唱,红遍了大江南北。
只是对于崔阁老家,这份浮花浪子的名头,实在有辱于先祖。
太子虽不是故意去偷听老师训子,但他还是记住了师母的这句话。
太子望着面前嘉柔县主,他摸了摸食指上的黑玉戒指,道:“表姊,这事,孤已经决定了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79章 079 有价
嘉柔抬眸, 脸上虽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,但袖子底下的手指却下意识攥紧了。
“表姊是外祖闻人家的嫡出子孙,表姊的外家更是名门世家, 若细细说起来,表姊身上拥有的资本远超想象,这世上也并非只有孤一个男子。”
“你我婚姻,原本便是先皇后娘娘戏言, 今日拨乱反正, 为时不晚。退婚一事, 孤自会去与外祖商讨, 此事是孤欠你,他日, 表姊若遇难事, 孤定不惜力气成全表姊。”
“今日,孤在此,祝愿表姊重扫峨眉,另择如意郎君。他时他日,表姊新婚,孤定为表姊重重添上厚妆。”太子言毕, 抬起手对嘉柔县主作了个揖。
嘉柔县主张了张唇, 最后化作一抹叹息:“殿下,这事并非你我儿女私情, 若您早已决定,臣女也无法驳斥于您。但有一点,还请殿下思虑清楚,臣女是闻人家嫡孙女出身,定然不是那等子未曾读过书、苛责妾室的女子, 太......表弟若有心上人也无妨,臣女亦可以同表弟一起,善待她。”
太子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女子,知情识趣,也懂得从对手在意的地方入手,作为谈判的筹码。
总的来说,这位闻人家的表姊属实是一位很不错的合作者。
太子轻笑了声:“表姊说的是生意,孤找的是妻子。表姊说远了,自古以来,识时务者为俊杰,表姊聪慧,定然能听懂孤的弦外之音。”
嘉柔县主一愣,太子在她印象里一直都是温和有礼的,说话也总是含蓄为主,从未如今日这般,明火执仗地摊开说。
“今日孤还有朝事,恕孤不能再以待客之礼,招待表姊了。不过,今日春光正好,御花园中奇花异草争相开放,表姊不妨去赏上一赏。”说罢,太子敛起袖子,转身离去。
身后王振眼见太子离去,赶忙就追了上去。
清风拂过,湖水蓝的天空上,一只剪刀尾的青燕子略过。
嘉柔微微抬头,一旁花团锦簇的垂丝海棠在枝头摇曳,清透的晨光透过绿叶红花,照在她半边脸上。
贴身婢女见自家县主孤零零一人站在那儿,正要抬脚走过来,不曾想却骤然被她家县主叫住,“别过来!”
丫鬟一顿,连忙站定。她心中颇有些踌躇,不知怎的,她们县主的声音,好像有些颤?
但没过一会儿,嘉柔便往丫鬟那儿看了一眼,丫鬟跟随她许久,一个眼神就知道主子的意思,连忙跑过去。
主仆二人一同出了宫,回了闻人府。
又三日。
天街小雨润如酥,草色遥看近却无。
上昼时分下了一场牛毛大的雨,天色青碧,山影迢迢。
嘉柔县主坐在自己的闺房里,坐在书案前听雨声练字。
正到了紧要处,哪曾想,丫鬟从外边跑进来,身上都湿了半块,“县主,县主!”
被这道尖利的声音一吓,嘉柔县主手中的狼毫一顿,浓稠的墨汁顺着笔尖的弧度往下滴落。
墨汁一下子就晕开了才写好的纸面,嘉柔县主原本还算平和的心情,顿时沉了下来。
谁知丫鬟忙说:“太子殿下到咱们府里来了,这可是头门里传来的消息,奴婢一知晓,就立即报给县主了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