丫鬟一面喘着粗气说,一面抚着胸口顺气。
嘉柔眼眸顿时一亮,追问:“可知晓去了何处?”
“听闻皇太子殿下先去见了老太爷呢。”丫道。
嘉柔县主后知后觉。
是了,是了。
皇太子名义上还是姑母的子嗣,从名分上说,祖父也同样是太子殿下的外祖。
百善孝为先,法理之上,无外乎天理人情。
即便是皇亲贵胄,亦不能免俗。
贴身的丫鬟偷偷看了一眼,发现自家县主的反应,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。
然下一刻,县主已经站了起来:“去小厨房。”
丫鬟心头一动,立即追上了嘉柔县主的脚步。
————
闻人老太爷上了年纪,已经不爱凑热闹了,他在府中的西北角重新开辟了一座院子出来。
原先的院子,就让给了他的大儿子,也就是本朝正二品大臣,闻人旭日。
闻人府一门两阁老的奇事,在民间被当做美谈流传。
闻人老爷子是读书人,年轻时是太祖身边担任主位的智囊,民间传闻‘书生误国’这样的话,实则也不能尽信。
例如闻老爷子,年轻时跟随太祖南征北战,文能出谋划策,武能提枪杀敌。
皇太子殿下来访,闻人老爷子在洗头,听闻后都赤脚跑了出来迎接。
正要以君臣叩拜礼节相迎,太子翻身下了马,立即眼疾手快地托住了闻人老太爷。
“外祖是长辈,又是老臣,若叩拜孤,真是要折煞孤了。”太子一面说,手上用了巧劲,闻人老太爷也识趣,君臣相得,祖孙得宜的场面已经表演足够,一托便起了。
太子站在主位,闻人老太爷随侍在一旁。
“殿下移玉本府,真是蓬荜生辉啊,不如就由臣来领着殿下赏赏风景?”身后的闻人小阁老上前一步道。
太子笑道:“舅舅客气了,孤今日前来,主要是来拜访外祖,朝堂上论君臣,私底下论亲疏。今日是孤突然到访,竟叫诸位舅舅与表兄弟们拘谨,倒成了孤的不是了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也挑不出错处。
小阁老脸色一顿,赔笑:“殿下说哪里的话,家里的皮小子们就是再不懂事,这随侍储君乃是我辈礼节。”
这小阁老还要再说,太子眸光闪了闪,“舅舅,孤的意思是,外祖这头发上的皂沫子还未冲干净,孤想跟外祖单独待会子。”
“这......”小阁老面露尴尬,忘记他爹头都没洗干净,就跑出来接驾。
“咳咳。”闻人老太爷咳嗽两声,他年纪大了,稀疏、花白的头发团在脑袋上,跟泡沫都分不开色。
“你们回吧,殿下刚才不是都说过了吗?朝堂上论君臣,私下论亲疏。殿下既然愿意陪我老头子,那老臣就只好遵旨了。”闻人老太爷拱手。
小阁老最听他爹的话,一见他爹下吩咐了,也不拖延了,与太子说了两三句客套话就带着闻人家的男丁们各自散去。
太子则是陪着闻人老太爷一起回了院子。
老太爷咳嗽一两声,院子里就走出来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裙的二八佳人,生得齐头整脸,身段窈窕。
“斐昀,你头都没洗完呢,让奴家等久了。”鹅黄衣裳的佳人来到闻人老太爷身旁,乌眼白肤。
这俩人站在一处,活像枯树萎木与三春桃花。
太子眼底光彩一转,淡淡瞥了一眼这鹅黄衣衫的女子。
叫的‘斐昀’?
如果他没记错的话,外祖复姓闻人,单名一个朝,表字斐昀。
闻人老太爷闷哼道:“娘们儿无礼,此乃我当朝皇太子殿下是也,你是什么身份,怎敢如此放肆猖狂?”
鹅黄衣衫的女子这才目露惊恐,连忙拜倒在地,“奴婢拜见太子殿下,奴婢心瞎眼盲,还望太子殿下宽恕则个。”
太子对这女子的身份,实则了然于心,外祖母毕竟已经故去多年,闻人老太爷身边又岂能无人照料?
“起吧。”太子道。
入了内,闻人老太爷吩咐那女子看茶。
太子却自己坐了下来,给自己面前的茶盏子倒上了茶,朗声说:“茶水孤已自行倒了,外祖先将头发冲洗干净才是。”
闻人老太爷干脆躺在靠窗的竹椅上,这竹椅靠头的那位置,底下挖空了,露出一个大洞。
闻人老太爷闭上眼,任由那鹅黄衣衫的俏佳人给他按头上的穴道,然后冲洗干净头上的皂浆子。
湿发披散在肩头,闻人老太爷对镜一窥,抬手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,和脑后稀疏的白发。
又借着镜子余光,瞥见了静坐看书的太子,与旁边添茶水的年轻佳人,顿时心生羡慕向往。
年轻,真是好啊,不像自己,如今又老又丑的怪样子,有什么趣儿?
长叹一声,闻人老太爷走到厅堂里。
太子抬眼,一抬手,那鹅黄衣裳的佳人便上前替老太爷倒茶。
“外祖,咱们可是好久没在一处下棋了。孤记得,说到棋道,外祖‘国手’的名头,一直经久不衰。”太子笑说。
太子今日未着常服,身上不过一件玄色兽形纹的直裰,青年人宽肩窄腰,当真是公子如玉,惊鸿难掩。
闻人老太爷当然知晓,太子可不会是因为手痒想跟他切磋下棋才来,定然是有事相商。
“去拿我那套紫玉棋盘来。”闻人老太爷如是吩咐道。
“是。”女子答道。
不消一会儿,女子身后跟着三四个人,两个小厮举着玉石棋盘,两个年轻貌美的婢女在身后,各自捧着一盒棋子。
二人开局前将下人遣散,内室中只剩下祖孙二人。
“殿下,可是有事要与老臣说?”闻人老太爷听见对方执黑,落定棋盘时,发出‘嗒’的闷响。
太子似笑非笑,他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。
有些话,有些事,只需要稍微透露些许眉目,对方就能立马明白你的意思。
太子道:“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外祖的法眼,孤确实有事想同外祖商量。”
“何事?”
“孤,想同外祖谈一桩生意。”
————
闻人府内小厨房里。
嘉柔县主亲自将蒸笼里的糕点夹出来,将其摆放在面前精心挑选的蛋壳黑陶盘里。
“走吧,咱们去给祖父送糕点。”嘉柔县主对着自己的贴身丫鬟说道。
嘉柔县主走在前面,丫鬟提着食盒,另一只手还打着纸伞。
主子都没发现,丫鬟在背后抿唇笑。
来到门口,见闻人老太爷宠爱的那小爱姨娘在门口守着,见到嘉柔前来,连忙换上笑脸:“县主娘娘来了.....”
嘉柔神色难掩地望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女子,虽然在祖父房里伺候,但也一直没有过明路,下人们给脸子,叫她一声“爱姨娘。”
本朝律法规定,公主以及宗室女们,都算作官员体系中的一种,只不过没有排列进前朝。
县主这个身份,比上不足,比下有余,在诰命名分里,是个三品的阶层。
虽然这爱姨娘是祖父的房里人,但终究贵贱有分。
嘉柔肃问:“爱姨娘,祖父可在里面?”
爱妹见她脸上不显露半分山水,心中却也得意。
这闻人家的最尊贵的孙女辈,拔尖的头一名,分明想见一见未来的夫郎,却偏偏借口来见祖父。
真是.....
好拙劣的借口啊。
不过,这闻人府里任何一个姓‘闻人’的人,她都得罪不起。
爱妹笑盈盈说:“在,太子殿下也在里面。”
嘉柔县主点点头,算是对她的答谢。
嘉柔与她身后的婢女一起进了内院。
她正要敲门,忽然听见门内之人的声音。
“外祖豪爽,孤与表姊之间唯有亲情,绝无半点儿女私情。既然外祖同意,孤与表姊解除婚约......”
话音未落,紧闭的大门忽然就被人从外边推开了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80章 080 替罪
屋内的太子与闻人老太爷齐刷刷转头, 看向了门口。
门口站着一位满脸惊讶的女子。外边原本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,昏沉的天空骤然发出闷吼声,一道犹如紫色银蛇的闪电劈下, 天地为之变色。
“朵朵?”闻人老太爷最先反应过来,他先是侧过脸,小心探查太子的神情,发现并没有什么不妥以后, 这才开口唤道。
嘉柔县主很快就回过神来, 先对着太子请安, 而后才给祖父请安。
闻人老太爷对家族里的小辈都格外宽容, 唯独对这个家中最尊贵,也是从一出生就注定要成为皇后的孙女, 格外严厉。
嘉柔心中对于这个祖父不甚亲昵, 但她也是发自内心尊敬这个祖父。
全家人,不,闻人家全族人的身家性命与荣辱都由这个大家长带领。
“朵朵,你来得正好......”闻人老太爷正要开口,就被嘉柔县主给打断了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