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祖父,我是来给你送糕点的。”
说着, 适才跟随在嘉柔县主身后的那小丫鬟便上前来, 嘉柔亲自接过了丫鬟手中的食盒,打开后端出来一个沉黑薄透的陶碗, 里面放着堆成一座菱形山状的白玉糕点,糕点被做成了梨花的形状,中间还有黄色的蜂蜜花酱点缀在了中心,整个就是主打一个精致美观。
梨花糕?
太子没有继续和闻人老太爷未说完的话题,闻人老太爷也就没说。
嘉柔县主强装镇定, 对二人说,请吃糕点。
闻人老太爷也不愿在太子面前拂了孙女的脸面,他伸出手拿了一块,吃了几口,笑着赞赏道:“朵朵,你这做糕点的手艺,真是越发好了。”
闻人朵朵全身心都挂在一旁的皇太子身上,她敷衍地回了祖父一声。
闻人老太爷看看孙女,又看看对面那个仅咬了一口糕点便放下的外孙,心中真是愁肠百转。
这世间的事情,有些可以靠手段和外物去掠夺,有些却不可以,譬如人的感情。
这可不行。
太子侧目,对上闻人海棠诚恳的眼神,他点点头:“表姊的烹调手艺,甚是高超。”
嘉柔县主道过了谢,又说了几句客套话。
“外祖,既然此间事了,孤还有别的事,那孤先告辞了。”太子说道。
“殿下是爽快人,老臣很欣赏有魄力的男子。只是老臣希望殿下说到做到,一国储君说出口的话,还是要算数的好。”闻人老太爷说话时,垂到嘴角的两条白眉应声抖动。
太子应答后起身,见嘉柔县主也跟着站起身,太子神色坦然说:“表姊,不论是否有婚姻在身,你我之间的亲情也永远不会改变。”
说完,太子对着闻人老太爷颔首离去了。
门再次被阖上,嘉柔县主却像是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,瘫坐在地。
闻人老太爷一瞥,没管,顺手拿起陶盘里的梨花糕,吃了两三口,就放回盘子里。
“十四娘,天底下的优秀儿郎有许多,你与太子缘分未到,何必为这样的事情忧愁?”闻人老太爷问。
嘉柔县主膝行两步,爬到了闻人老太爷的脚边,她道:“祖父,孙女一出生,身边的所有人都告诉我,我将来是要嫁给太子的,有朝一日太子登基,孙女就会顶替海棠姑母,成为本朝的新任皇后,母仪天下。现在凭一两句话就否定、改变了孙女的人生,我不服......”
“糊涂啊。”闻人老太爷摇摇头,又说:“这原本是我的疏忽,你父亲是个有小勇而无大智的人,人生活到天命之年,还有我这个活成老妖精的爹庇佑,若是有朝一日我钻进土地里,还不知你爹能不能长成庇佑闻人家族的大树呢?”
“祖父......”嘉柔县主对闻人老太爷是畏惧居多,她还是头一回见到祖父这样。
紧接着,嘉柔就感觉到有一双枯老干瘪的手掌摸了自己的头顶,又听见了祖父苍老的声音:“朵朵,太子殿下拿出来的条件足够闻人家下一辈成长起来,你今后就不要再念他了,他比现在的皇帝心机城府更深,也更聪明,擅长玩弄权力与人心。他绝不像当今皇帝这样昏庸,他只会比陛下更加难以掌控。你稳不住他,退婚这事,我考虑过了才做的决定,既是为了你,也是为了家族。”
嘉柔县主感觉浑身沁凉。
家族,家族。
她的前半生,是因为家族使命,要嫁给太子;而她的后半生,又要因为家族的使命,放弃站在太子身边的机会。
她闭上眼,任由泪水流尽衣领中。
————
报本宫。
太子下了马,一面走一面解开身上的蓑衣、袍子与雨笠,递给了王振。
他到了寝殿门口,推开门进去,就见到一个背对着躺在靠窗逍遥椅子上的女子。
太子走得近了,才发现这女子正望着窗外发呆,从他的视角看去,只觉得她过分清减了。
更加凸显了她隆起的腹部,就像是生生被人塞进了什么稀世明珠。
距离她的产期还有三个月左右。
不久的将来,他就能同时拥有两个宝贝了,娇妻幼子在身侧,说一句人生小满亦不为过。
余姚盯着窗台略过的飞鸟,看得出神。
人要是也能变成鸟,就好了。
肋下生出羽翼,可以抵达想去的任何地方。
吃穿起居尽由自己,在哪里活,怎么个活法,都自己做主。
这样的日子,若是能过上,那可真是,即刻死掉了,心里也是满足的。
她这边正想得出神,忽然觉得眼前陷入一片阴暗。
余姚抬眸,见到眼前眉梢含笑的男子,心中不由一怔。
“瞧什么呢?”太子一面问,一面转过身对着窗外查看,见到窗外春雨稀疏,还有一群灰毛的飞鸟冒雨飞翔。
鸟,真是多么愚蠢的动物啊!
不知道在现成的屋舍房梁停驻、歇息,宁可自己闷着头,飞来飞去,终日奔走,也难维系自己的一日三餐。
几只蠢鸟,有什么好看的?
太子心中不解,但他并不做声。
余姚一看太子的神情,张开唇,两人之间确实也没啥好说的。
余姚感觉自己的一只手,正被另一只宽大修长的手掌覆盖上,顿时变得灼热起来。
但男人不说话,一直定定地看着她。
很显然,这是在等她的答案。
余姚淡淡地移开了目光:“没看什么。”
太子不信,心说你骗鬼呢?
没看什么,你还能看的那么魂不守舍?
但太子觉得余姚最近也肯好好跟他说话了,在一些小事上,能忍还是忍了吧。
毕竟,在这个世界上,哪里有什么不打架的舌头和牙齿呢?
如此想罢,太子懒计较。
太子右手食指上的黑玉戒子硌得她手,又凉又疼。
“你有事吗?”她问,因为她感觉和这个男人共处一室,会让她烦躁。
太子嘴角噙着笑,他半蹲在她面前,即使这样,男人还是高出余姚许多。
“姚娘,你要做太子妃的事,孤已给你办妥当了,七日之后就等着孤娶你吧。”
太子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一直都落在她的脸上。
他试图从她的神情里,找到丝毫梦想成真的欣喜。
太子脸上的笑渐渐收敛,到最后,两个人就这样平静地对视。
余姚不知太子究竟做了什么,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才能对她说出这种疯狂的话来。
说真的,她不在意。
余姚甚至觉得心中还有些焦虑。
若是太子说的话不是哄骗她的,那么,她日后要是真的成了太子妃,她离开的希望就更加渺茫了。
懊悔,这种情绪在胸膛里像是瘟疫一样蔓延四散。
分明,她当时就只是随口一说而已,并没有想过太子竟然真的将她的话放在心上。
分明,从前她问过他,会娶她为正妻吗?
太子顾左右而言他。
芍药说,当了婊子,就别想立贞节牌坊,同样,当了妾,这辈子就别想男人会将你扶正了。
男人都现实得很,考虑利益,衡量得失。
余姚上辈子心存妄想,就连死前,都在后悔没听芍药的话。
但就算是听了,又能怎样呢?
后宅中的女人们你争我夺,与男人们在朝堂上、在战场上提着脑袋厮杀,是同样的道理。
只不过,男人的战争,残忍血腥,而女人的战争,兵不血刃。
但很不幸,就算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,她还是走进了和前世一样的牢笼困局当中。
想到自己可能这辈子,都要被男人给困住,余姚心中生出一股子疲惫与倦怠。
“殿下,我困了。”余姚奋力抽出自己的手。
男人看了她一会儿,最后说:“去吧。”
余姚刻意控制自己不与他接触,她直接横过身,从两人中间的缝隙穿了出去。
太子看着余姚托着肿胀的腹部缓缓地躺到床上,原本仰面躺着,但没一会儿,就侧着躺了。
太子站了起来,盯着床榻那细细拱起来的一条,不知道究竟在思索什么。
说是困了,但与太子同处一室之内,余姚根本睡不着,她只是在等他离开。
直到听到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,余姚胸口的石头才算是落地了。
现在因为有孩子,可以避免男人的亲近。
可十月怀胎,终有分娩的一日。
孩子生下以后要怎么办呢?
余姚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寝殿门被阖上。
太子出来,又命夏风跟随。
直到走出了一段距离,太子问:“她今日怎么困得这样快?”
夏风连忙跪地道:“殿下恕罪,妇人孕子都是这样的,月份越大,胎儿在妇人肚子里长成,很消耗妇人心力。”
太子沉吟道:“知晓了,起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