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夏风没起来,她颤声回:“殿下,奴婢还有一事要禀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今日上午,李贵妃娘娘又来请贵人入宫,留了贵人听戏,还置办了一场席面。”
男人眸子一沉:“她可用了?”
不必说,夏风都知道这个‘她’指的就是余贵人。
夏风磕头说:“没有,奴婢们尽心劝谏,贵妃娘娘只能作罢。”
“行了,你回去吧,伺候好贵人。”太子说完,甩袖走了。
王振陪侍着太子去了映月书斋。
这映月书斋遍植潇湘竹,虽清凉,但一旦下了雨,便大有凄冷之意。
王振将窗支架取下来,阖上了窗。
但这窗子是镂空花纹,即使阖上了,还有冷风吹入,倒春寒冷得人打哆嗦。
内书院,太子召见了暗卫。
太子停了手中批红的毛笔,垂眸看了一眼台下跪着的暗卫,睥睨此人:“杀了贵妃李氏,不论你用何等方式,孤要让皇上亲眼看见贵妃的死状。”
暗卫是守月司培养的,只效忠东宫之主一人。
他们是照着死士培养,对太子的任何命令,都不会有任何质疑地去执行。
“是!”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81章 081 心疑
翌日。
晏安宫中。
皇帝被窗外的鸟叫吵醒,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。
不知是不是登仙丹服用过度,皇帝觉得自己的嗅觉似乎出了问题,鼻端一股子铁锈味, 一张开嘴,就能隐约品出口里的腥苦味。
皇帝年轻时,也曾在军队里历练过,那时他在一群腌臜丘八【1】里, 每日见的最多的就是死人。
即使身为皇子, 也不能免俗, 依旧要加入军队里, 浴血奋战。
那段与男人们在战场上提着脑袋厮杀的日子,在往后他成为皇帝后, 也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起来。
但记忆再真实, 也永远封存在人的脑子里。
皇帝第一次如此真实地触碰到那段记忆。
他混沌的脑子立即变得清醒起来。
皇帝闭上眼,摸了摸身旁女子柔顺的长发,又凉又滑。
“卿卿,可醒了?昨儿睡得香不香甜?”皇帝每晚都服登仙丹,他服用过后就必须御女,本来是打算享用冯晨准备好的那些掖庭绑出来的小宫娥们。
谁知他这边还没脱衣裳, 那边就立刻有人回禀李贵妃来了。
“圣上, 这......”冯晨看着皇帝欲言又止。
皇帝摆摆手,大手一捞就将身前的衣裳合在一起, 轻笑道:“罢了,下回再临幸她们。将她们带下去。”
冯晨应答,一挥手,身后的内侍们就上前,悄无声息地带走了这些瑟瑟发抖的小宫娥们。
李贵妃进得殿来, 身上穿着一件浅白色的齐胸襦裙,鬓间插着一株带着夜露的白梨花,瞧上去,当真是别有风味。
后宫中本是不许后妃穿白着素,因为后妃是皇帝和皇后的附属品。
李贵妃无所忌惮,为儿服素,正是因着真正的中宫殿下已然身死,后宫中也找不出别的比李贵妃位份还高的人来管了。
皇后倒台,宫人们对宠冠后宫的李贵妃巴结还来不及,怎么会得罪她?
皇帝整日里服用登仙丹,清醒的日子越发少了,也管不着她。
李贵妃此来,就是为了向皇帝告状。
状告当朝皇太子过分看中他后宫里那个低贱的贵人,不过是怀孕了,又不是生了什么金银珠宝,怎么连她一口茶都喝不得了?
把她当贼一样防着,也不知太子是何居心?
皇帝刚服了登仙丹,脑子里一片混沌,所听所见,却比寻常人更加敏捷数倍。
登仙丹催情,皇帝咽了咽口水,张开手,沉声说:“卿卿,你快过来。”
李贵妃迟疑片刻,还是走向了皇帝的怀抱。
虽然她的长子夭亡了,亡者已去,但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着。
按本朝律法规定,皇帝崩逝,凡是后妃未曾生养子嗣,均以其为朝天女户的名头,吊死追随而去。
李贵妃想到这一折,只有对生死的畏惧,哪里还顾得上双眼乌青的皇帝。
又是一夜鸳鸯交颈,白日恩情。
皇帝久未听见回应,心中不悦,一面用手去推醒贵妃。
真是越发没规矩了。
皇帝是她的夫,是她的天,天子跟她说话,她怎能不回答?
手中的力道出乎意料地轻,仅仅那么轻轻一碰,皇帝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旁边的玉石枕头上掉了下来,咕噜噜滚到了身边。
皇帝摸到了一手冰冷粘稠的东西,又凉又黏,这回皇帝的瞌睡是彻底醒了!
他立即睁开眼睛,映入眼帘的是明黄色被褥上,切面齐整的头颅,乌黑的长发披散,肤色惨白冷青。
即使这颗头颅的相貌被长发遮蔽,但皇帝还是认出了睁开的那只眼睛。
没有了往日的灵动与娇俏,那双眼睛就直勾勾盯着皇帝,七窍留出乌黑泛蓝的血迹。
见一旁的被褥还隐约隆起,皇帝颤着伸手去,猛然一把掀开了被子。
只见底面被褥里露出一大块切面平整的创口,血肉筋骨分离,这具尸体身上所穿的正是贵妃侍寝时,那件薄如蝉翼的白衣!
皇帝惊叫一声,竟然生生从龙榻跌坐到地上。
寝殿外间,正靠墙休息的晏安宫大内侍总管冯晨被这道叫声,吓得浑身一激灵。
冯晨听出是皇帝的声音,脸色一变,连忙在外间问了几遍,却没有听见人回答,登时慌了神,立即推门而入。
他入内,正见到金砖地上惊恐失色的皇帝,扑鼻而来的血腥气像一张密网,铺天盖地罩上来。
冯晨腿一软,“圣上,这是怎么......”
————
“怎么会这样!”
报本宫内,内侍王振听见宫里来的小黄门禀告,脸色大惊。
王振即刻叫醒太子。
因今日是休沐日,百官免朝,太子索性抱着余姚睡到了现在。
王振的声音太大,连一旁沉睡的余姚都被吵醒。
太子原本正在欣赏怀中人安静宁和的睡颜,忽然听见王振在内寝殿门外,慌慌张张叫唤。
见怀中人醒转,一睁开眼皮,露出一双晶莹漂亮的美目,随即那脸上就浮现出他最讨厌的防备神情。
太子心中“啧啧”一声,倒也没再计较她脸上什么防备不防备的。
男人撩开被子,从榻上翻身坐了起来。
“进来。”他吩咐道。
王振在外面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,在殿门口徘徊。
“后边有鬼追你?这样慌慌张张?”太子隔着一道碎金浅色床帐,盯着双膝跪地的王振。
王振顶着太子那幅仿佛要把他灭了的神情,心中七上八下,但还是将适才小黄门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“殿下明鉴啊,奴才实在是要事禀告,皇宫里边,出事了,李贵妃遭贼人戕害,头身分离,圣上看见了贵妃遗体,一时心血上涌,怒急攻心,晕倒了过去。”
王振禀完之后,空中变得无比安静,忽然就听见太子问:“陛下如何了?”
王振左右看看,随即压低声音说:“据冯内侍遣来的人说,御医检查过了,说圣上一时怒急攻心,脑中淤血积堵,恐怕......”
这可是宫廷秘辛,他可不敢说出什么诅咒皇帝的话来,否则脑袋好端端在脖子上放着,又不是嫌命长,哪敢乱说!
太子显然是知道了王振后面的话,男人沉默地坐在榻上,没有开口。
空气中再次陷入了堪称诡异的安静之中。
许久,太子猛然揭开床帐,面无表情吩咐:“此事,孤已知晓。王振,你传令给年同,将孤的令牌给他,令他全城戒严,封锁消息,谨防贼人走漏消息,若有违令者,拿了来审,若敢反抗,就地扑杀,生死不论。”
王振精神一震:“是!”
王振正要起身去传令,忽然被太子叫住了。
“等等。”
王振:“?”
太子嘴角微微勾起,“传孤的鹤令,自今日起,报本宫阖宫上下,都改口称余贵人为‘太子妃’。”
王振差点怀疑自己耳朵聋掉了?
他这一迟疑,就感觉头顶受到一阵锐利的视线。
完了!
要糟!
王振头顶的汗水顺着脑袋流下去。
身后便传来了整齐划一的女声:“奴婢谨遵太子殿下鹤令,太子殿下千秋,太子妃殿下千秋。”
王振腿脚一软,也跪了下来。
太子没理会这些人,他长臂一捞,余姚便被他捞进了怀抱。
“高兴吗?孤实现了对你的承诺。”男人目光灼灼,实在是具有太过于强烈的侵略占有欲。
余姚被男人强有力的心跳声震得浑身都疼。
一滴泪滑落,洇湿了男人胸前寝衣。
无人看见。
“高兴。”她回答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