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尽戏场_实颖【完结】(10)

  有宦官来报信,私语几句。李巽听后,与二人道别,问得萧恕宿在京中家宅,便带着魏垚朝宫城去。而浩浩荡荡的行李队伍早就被牵引进宫了。

  刚刚来传话的宦官说圣人在明德寺,明德寺建在宫城东南角,左银台门附近,从崇明门过去最快。

  圣人十几年前寄心佛法,常在此处参禅礼佛,时不时从宫外召大和尚来讲法,去年秋天还召集了数百僧人在宫中道场诵经,祈福禳灾。一个月前,北方终于降雨,圣人大喜,再率百僧诵经。

  李巽和魏垚走在宽阔整齐、一尘不染的宫道上,沉默像黑夜一般笼罩在这片庞大的建筑群上空。

  明德寺外,内侍省内侍监、圣人的贴身宦官冯元早就候在路边,见李巽走近,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去,将将就要伏地,“奴婢给公主稽首。”

  李巽忙拦住,“冯监年高,不必行此大礼。”

  冯元堆起满脸的褶子,“谢公主。圣人在内室等着您呢。圣人虔心礼佛,这几年来,惯常过午不食,今日为公主准备了一桌特为饭。”

  “辛苦冯监了。我来得匆忙,这小玩意儿,您要是不嫌弃,就留下赏玩一番。”李巽说着客气话,面色淡淡,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弹丸大小的犀角圆,塞入冯元手中。

  冯元脸上的褶子愈密,“公主抬举奴,奴却之不恭,就腆受了。”

  “冯监不必客气。”李巽望了他一眼,抬脚上了门阶,冯元和魏垚留在下面。

  圣人有规定,宦者宫婢无事不得入明德寺室内。

  李巽推开门,空荡荡的佛堂映入眼帘。

  她反身阖上门,前行几步,蓦地,双膝一屈,缓缓弯下腰,双臂举过头顶,左手压着右手,半身前倾,右掌心和脑门重重触地。

  “儿给父亲大人稽首,大人可安好?”

  堂内静默如凝,不知何时,一双僧鞋出现在李巽头顶前方。

  “过来用斋。”深沉冷冽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。

  “谢阿耶。”她站起来时一个踉跄,眼前黑了一瞬。

  “在扬州舒服惯了,跪拜礼都快废了吧?”崇宣帝停下脚步,转身似笑非笑道。

  李巽站定,立刻俯首,做叉手礼,“儿不敢,儿虽远居扬州,却心系阿耶和兄弟。”

  “怎么,忘了皇后吗?”崇宣帝语气添了丝轻快。

  “阿娘有阿耶庇佑爱护,一定安顺。”

  崇宣帝不再言语,提步跨进内室。

  李巽舒了口气,亦步亦趋,进了内室后反身关上门。

  一整日的喧嚣后,禅龙寺终于安静下来。暮色中,恢复了大国皇寺的庄严肃穆。

  住持所居的偏院早已点灯,两个坐姿人影在窗纸上面对面手谈。

  小沙弥端水进屋,看到师父和客人皆默默不语、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,便放下水壶,蹑手蹑脚地出了屋。

  走到台阶时,顿了一下,他回头看了眼窗影,嘴里嘟囔着要不要给这位道士准备僧房,毕竟宵禁后坊门紧闭,开化坊内可没有旅舍。

  明德寺正殿后的内室里,烛火耀如白日。

  坐榻上只有一架方形食案,已经摆满了斋饭,还冒着袅袅热气。

  借着亮光,李巽这才看清楚崇宣帝穿着皂色直䄌僧服,星白发髻里束着木簪,浑身素得像个游方沙门,比三年前更衰败干瘦,却依旧笼罩着紧握权柄二十二载积攒出的王霸之气。

  二人先后上榻,李巽正襟危坐,臀压着小腿和脚跟,双手搁在大腿上,背挺得笔直,眼皮耷拉着,盯着膝盖前方的榻席。

  崇宣跪坐着,依例在餐前诵食时五观文,作五种观想。

  结束后,李巽等他先下筷,却听见他说:“瘦了些,白了些,还是以前好。”

  李巽抬起眼皮,看到父亲的长眸盯着自己,面色温和。

  她想了想,回道:“大抵因为水土不同,过些时日,应该就变回从前了。倒是阿耶,三年不见,清健更胜往昔。”

  崇宣夹起筷子,“起筷吧,都是你爱吃的。”

  能把斋饭做得好吃不容易,殿中省的人没少下功夫,李巽离京前常陪崇宣帝吃特为饭,时间久了,有些菜还挺合她的口味。加上今日没怎么进食,不知不觉间,下了一大碗饭。

  崇宣帝的脸色也舒展了不少。

  饭毕,宫婢撤案,李巽立刻下榻,叉手侍立一旁。

  崇宣帝趺坐着翻阅章奏,突然问道:“萧恕此人如何?”

  李巽沉吟片刻,“有勇有谋,是当将军的材料。”只说能力不说秉性。

  崇宣帝抬眸,“这半年来,契丹孙万名多次派兵侵扰幽州,掳掠人口牲畜,你觉得应当何解?”

  “儿不通国事,不敢妄言。”李巽低眉顺目。

  崇宣帝“啪”地一声放下章奏,“让你说你就说,说错了又不会怪罪你。”

  “是。儿以为固防为宜。”

  “人家都打到门口了还要守?”

  “孙万名欲修新城,缺少人力资财,他频繁扰边只图劫掠,并非占领。只要加固城防,他就无计可施。”

  “哼,”崇宣帝下榻,“前周为了平诸王之叛,拱手送出辽东二十四城。我太祖兵马夺天下,几代人揆文奋武,收复了十八城,至今,幽州以北还有六城未复,营州更是被姓孙的把持,现在连幽州都被欺负到家里,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,朝廷久不发兵,这些契丹人就有恃无恐。”

  “阿耶正值壮年,来日方长。待兵制改革完成,旱灾余波平静,国库再充盈些,只需十万大军即可一举荡平辽东。”

  崇宣帝掀开一个灯罩,挑弄灯芯,“在那之前,恐怕幽州都丢了。门户大开,引贼入室。孙万名最近和突厥人暗通款曲,万一他们联手,虽说不至于让我做个亡国之君,丢城裂土还是大有可能的。”

  “阿耶圣明烛照,突厥和契丹联手也不能伤我朝分毫。”

  “如果派兵幽州,行军大元帅的位子,你有推荐的人选吗?”崇宣帝重新盖好灯罩。

  李巽抬起头,“儿虽然九岁便随阿耶视朝,但及笄后远离朝堂,旋即出居封地,对朝中武将不甚了解,实在难答此问。如果阿耶非要儿答,儿只能说兵部钟尚书大抵可以。”

  “钟炎功绩彪炳,世人皆知,但他都多大岁数了?”崇宣帝抚手踱步,“萧恕是钟炎一手带出来的,他们曾经一起收服过契丹叛将,不如,就让萧恕去吧?”

  第七章 母亲

  晚饭后,卢洵把卢辩唤到书房。

  “妙辞,你在扬州两月,觉得萧恕此人如何?”卢洵背手站在门前,仰头看着一弯残月。

  卢辩不解:“阿耶何来此问?”

  “你直言便是。”

  “萧恕是扬州为数不多主动与公主结交的官员,帮了公主不少忙,深得信任,关系很亲近。”

  卢洵一脸无奈,“我是问你,他这个人怎么样?”

  “此人魁梧冷硬,但不像一般武将豪爽奔放。行事说话进退得度,心思细腻,城府颇深。”卢辩回想扬州经历,慢慢道出心中所想。

  卢洵笑,“会主动结交公主的,能是什么单纯鲁莽之人?”

  “那倒也不一定……”卢辩小声嘀咕,脑子里浮现出赵濯灵的身影。

  “你说什么?”卢洵转身。

  “没什么。”

  卢洵沉声道:“当年,萧恕升至左威卫中郎将没多久就外放了,我倒没注意过他。近日,看圣人的意思,打算出兵幽州,只是行军大元帅的人选迟迟未定。此番敕令萧恕护送赈灾款回京,恐怕……”卢洵低头思索。

  卢辩突然想到了什么,“公主今晚定会为他和赵濯灵请功,不知圣人会怎么抛出此题。”

  卢洵叹口气,“就怕公主根本没机会请功。圣人的心思越发难猜。我们本以为让她出居扬州是为了积攒人望,没想到好不容易派了差事,竟是得罪人的。现在又冒出个萧恕……”

  “阿耶不必多虑,如今,公主处事刚觉果断,算计人的本事更上一层楼。何况,她自己都不急,您何必着急?”

  卢洵压低声音:“最近立储之论又沸沸扬扬,圣人做事必有目的,这么些年来教养公主,不会没有下文。可拖到如今,总该有个说法了。”

  “该来的总会来,不该来的强求也无用。”

  “砰——”

  二人齐齐看向被推得晃动的门页。

  “妙辞刚回家就把他叫来议事,能不能让他歇歇?孩子都累成什么样了。”卢娘子将盛了水果点心的漆盘朝案上一扔,连珠炮似的发难。

  卢洵朝儿子摆摆手,“听夫人的,回房休息吧!”

  “是。”卢辩憋着笑溜出门。

  卢娘子朝郎君白了一眼,施施然出去。

  李巽伏跪于地,“阿耶三思!萧恕从未去过辽东,对那里的情况一无所知。且现下兵制改革,军心不稳,只怕他的威望不足以调动众军。实在要打,也要派一个有经验的老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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