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并非某清高自持,实在是无心无力。”王泓阖下眼帘。
“你不会不知,民间但凡有些名气的医者,都会被延揽入朝,要么进了太常寺的太医署研究药石医理、教授学子,要么被遴选进殿中省尚药局,专司圣人医药之事。你何不参加铨选授官或科目举,一举入朝,盛名在外,请赐朝中名医会诊,岂不比民间游历访医更好?”
李巽这个人,最大的特点就是好奇心特别强,有时候会显得没有分寸,但她总能恰好在别人发作之前收手。
“某已不求康健如常,志泛江湖更不全为医药,而是饱览天地物盛,人世灵长,体会物我,观照过去,还有无际未来。”王泓的语气淡然平定,但苍白消瘦的双颊泛起了微弱的红晕。
李巽扭头正视他一瞬,“郎君肺腑之言,文殊颇为感佩。”
又道:“我要歇息片刻,郎君请自便。”
说完倚靠凭几,腰垫隐囊,闭目养神。
王泓错愕片刻,收回神,趁着对方小眠,扫了一圈周围的书卷,肆无忌惮地打量起对方。
和传闻中大致无二,姿容深肖圣人,聪辩明慧,嗜书如命,爱清谈,喜民俗,结交三教九流,洒脱顽逆。
他虽好老庄之业而雅薄时务,行己寡欲,常有遗世之心,却和她一样,也是个好奇心极盛之人,大概就是他沐浴人生余晖的动力吧。
李巽睁开眼时,王泓正翻阅她放在案上的文卷。
王泓听见她的动静,放下书卷,笑吟吟道:“公主醒了?未经您允许,擅动书文,是某唐突了。”
李巽嘴角一歪,状似无意,“炎炎长日,漫漫旅途,无聊之至,郎君随意就好,若要打坐诵经,也不必拘束。”
“多谢公主。”
“你松快松快吧,这里没有拘礼刻板之人。”李巽见他还保持跪坐之姿,但背后倚靠着凭几隐囊,心想倒不痴傻,便示意他调整舒服些的坐姿。
王泓毫不客气,眨眼间改成趺坐。
“公主,前面就是新丰驿了。”魏垚在窗外轻声提醒。
“今日就在这儿歇下,明日一早出发。”
“是。”
夜,萧恕请见李巽,被魏垚引入。
“公主,刚刚进了一伙贼人,失手后全员自尽了。”萧恕跪在卧房进门处,与内室隔着两扇纱帘。
“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机会,可惜还是失败了。万不可掉以轻心,熬过今夜,明日进了城就安全了。”李巽刚洗漱完,正准备就寝。
魏垚走到纱帘后面,为李巽执梳篦发。
“留下什么了吗?”李巽问。
“没有,全是寻常面孔,寻常武器,身上也没有标记。”
“情理之中,他们还不算蠢,”李巽令魏垚放下木梳,“辛苦绍达了。”
“为圣人分忧,为公主分忧,臣不觉辛劳。”
“天色已晚,绍达回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
萧恕把门从外面阖上后,李巽上床躺下,魏垚为她掖好被角,吹灭灯烛,坐在一旁打扇。
半晌,魏垚以为她已经睡着了,谁知耳畔突然传来低低的声音:“雀子,你想回宫吗?”
雀子是魏垚的小字,幼时家人所起,偶然被李巽知晓。
“公主要听真话还是好话?”魏垚那婉转动听的声音在黑夜中添了三分魅。
“你说呢?”
“奴还是喜欢在扬州,府里除了容娘子这个旧人,只有公主和奴。”
李巽轻笑,“你这话若被人听了去,传到圣人耳中,九条命都不够抵。”
“那年,圣人撞见公主与奴手谈,罚奴到掖庭局服苦役,多亏了公主和冯监求情,奴才重回紫宸殿。”
“圣人担心信阳姑母和近侍常无忧的旧事重演,一时怒火攻心罢了。否则,你以为我们能救得下你?”李巽把垫在后脑勺下的双臂挪开,曲臂支着侧歪的脑袋。
魏垚幽幽道:“如果不是公主,奴婢早已是个死人了。”
“没有我你也不会死,你温柔恭谨,在哪都能活得很好。当年内侍省宫闱局里进了那么多小给使,后来,进掖庭局内文学馆学习的也多不胜数,可只有十二岁的你被冯监看中,带到紫宸殿侍奉,其他小给使都不知道眼红成什么样了。”
黑夜里,魏垚看不见李巽认真的神情。
“那时候年纪小,只是苟且活着,心早已如死灰。父兄尽灭,母姐被没官,我宁愿不要这容貌,随祖父耶兄赴死,也好过被献进宫,变成一个残人。”
这是李巽第二次从他口中听到身世之语,上一次是多年前,他在她逼问下说出详情,自那以后,李巽的好奇心再也不使在魏垚身上了。
“你因年幼仪美才免受谋反案波及,得以进宫,因家学和勤勉被掖庭局的教习博士青睐,冯监因此把你带到紫宸殿。你命中注定要照顾我,我也命中注定伴你护你。如果你觉得委屈,我便请奏圣人还你自由。”
李巽说着探出身子,拉起了他的手腕,输送些暖意给那双指节分明的手。
魏垚反握住她的手,“奴婢的一切都属于公主,包括自由。”
“你属于你自己。”李巽使劲抽出双手,复又躺下。
魏垚默然不语,二人融于黑夜。
第六章 入宫
当线条一点点地聚成面块,夯土城墙逐渐描绘出清晰的轮廓,三座南城门一字排开,吞吐万千人物。
其中又属明德门最气派,五个门道同宽同高,立柱撑顶,门楼围廊上红砖彩瓦,隔着数里,都能领略到华丽色块的堆叠和庞大建筑带来的震撼。除了常年封闭的御道中门,其他四道人流不息。
车队避开此处,取近路,过东边的启夏门,驶入百米之宽的侧街,两旁国槐遮天蔽日,即使没有一丝风,也觉凉爽。
王泓下车后环顾四周,走到李巽的马车旁,长揖道:“公主,既已入城,某先行离去,多谢公主一路照拂。”
李巽挑帘,递出去一个紫檀方匣,“缘来相聚,缘去则离。小小赠仪,是郎君用得上的东西。”
王泓爽快地收下木匣,“谢过公主。”
李巽笑了笑,放下帘子。
七月十五本是道教的中元节。佛教传入中土后,从《佛说盂兰盆经》衍生出盂兰盆节,以大盆装各式衣食花烛,供养十方大德众僧,为过世亲人祈福,使其免遭地狱之罪,因与孝道契合,很快在民间蔓延开。
到了本朝,今上崇佛,盂兰盆节更被当作盛大节庆,举国同欢。
今日,禅龙寺上上下下的僧人奔波于佛殿内外和前堂后院,忙得四脚朝天。
大殿外供物如山,城中百姓一大早就开始送盂兰盆到佛前供养,海口大盆里堆满了各色供物,幡花、灯烛、衣裳和花果饭菜应有尽有。一些豪门贵户还会带伎乐百戏,竞相演出攀比。小贩穿梭于香客之中,整个寺院沉浸在歌舞欢腾的节日气氛里。
谁也没注意到,一个小沙弥跑进偏院,嘴里喊着:“师父,送盆官人到崇义坊了!”
李巽的车队行至永乐坊和永宁坊中间时,突然停了下来。
她听见宫里仪仗队的礼乐之声,遂问魏垚:“是不是宫里出来送盆的队伍?”
魏垚称是。
李巽便吩咐下去,待对方转进崇义坊再行。
锣鼓之声渐渐震耳。
队伍里,幡节龙伞招展,奉着雕花镶宝的大金盆,由中尚署耗时数月打造而成,珍美异常,里面供奉的宝物、鲜花和食物无不精致。
盂兰盆后奉着四副神座,即崇宣帝之前的四位皇帝,庙号分别书于长幡之上。
队伍一路从宫城抬出,送到皇家敕造的禅龙寺供奉一日,节后再抬回宫,以表天家以孝治国的圣心。
禅龙寺门口,僧人们合掌立候,送盆官人的全副仪仗进寺后,乐队敲打吹拉得更起劲,最前方的比丘年纪不大,却身披黄色大袍和金斓九条衣,与送盆宦官寒暄片刻,便一齐走向佛殿。
从扬州来的车队一路直行,停在皇城的丹凤门外。
一众朝臣刚刚在皇城和宫城之间的光顺门欢送送盆仪仗,现在又齐聚丹凤门前迎接黜陟使回京。
以右相、中书令白元植为首,领着礼部尚书卢洵和户部尚书刘思道,携一班衙属,立于城门之下。
李巽下车后一眼就瞧到舅父卢洵,便朝他点头示意。卢洵已逾不惑之年,发须间略有花白,身形挺拔,在人群中格外突出。
李巽下车后,亲自上前扶起白元植,“白令公请起。”
众官随之礼毕。
“公主此次安抚流入江东的灾民,筹钱两百万缗,未扰当地百姓和官府分毫。善治善能,功在社稷啊!”白元植抖了抖花白的山羊胡。
李巽虚扶着他的胳膊,步行往皇城去,笑道:“此乃陛下圣明护佑,教化之德,非文殊之功。”
进了皇城后不多时,李巽便遣散众臣,和卢辩萧恕按章程去各官署办理交接手续,一圈下来,两个时辰都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