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尽戏场_实颖【完结】(16)

  吏部尚书裴愔年近耳顺,保养得宜,看得出年轻时是个长身挺拔、浓眉大眼的美男子,裴俨正是遗其身材样貌。濮阳长公主则是典型的李家人长相,虽不似崇宣帝高挑,但纤瘦小巧,双目大而长,眼梢微挑。

  裴俨三步并作两步,上前叩首问安。

  过了半晌,裴愔才叫他起身入座,冷着脸问道:“你昨日与广陵公主相见,可有何话?”

  裴俨想了想,说:“回父亲大人,公主与儿并未说什么。”

  裴愔看儿子紧缩的眉头,叹了口气,“她怎么想也不重要了,日子定下来了,宫中给使刚刚来传旨,你与公主十月十六大婚,最近就安心准备婚事吧,莫再乱跑了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濮阳长公主忍不住问:“怎么没请文殊来府里坐坐?”

  裴愔望着身旁的夫人,“你觉得他能把人家请来吗?”又转向儿子,“大婚前这段时日,不论谁邀你出去,都回绝掉。婚事已板上钉钉,你要是被人持住长短,令圣人不悦,退婚事小,连累父母兄长事大。”

  裴俨恭谨俯首,“是,儿定谨言慎行。”

  “因着大婚,圣上将公主的实封食邑增加到两千户,另赐领雍州牧。”裴愔幽幽道,似乎在暗示着什么。

  裴俨猛地抬头,“雍州牧?”

  雍州即原来的京兆府,也是现在京城及其下属诸县的官称。

  “公主大婚加赐食邑,历代都有先例,即便违反太祖规定的数目,也不是第一个逾制的。公主遥领上州,前周和我大虞亦有先例,但领雍州牧者,向来为有望立储的亲王,”裴愔殷切地看着裴俨,“儿呀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
  裴俨的脑子里一片混乱,看了看母亲,又看了看父亲。

  裴愔叹气,“日后,你当小心侍主,若有不测,祸及全家。”

  儿子下去后,濮阳长公主冷下脸,对丈夫道:“郎君为何总是对若思疾言厉色?他侍奉父母一片孝诚,却总得不到郎君一句好言。”

  裴愔咳了两声,说:“常言道,幼子易娇,对他严厉些是为了他好,”又压低了声音,“他整日跟着昌王和卢辩鬼混,流连平康坊,昌王行为放诞,家妓娈童无数,用事奢靡,深为圣人所恶,官场上,旁人唯恐避之不及,若思还敢与他同游同饮!”

  长公主下榻,“若思是佛光的伴读,怎能与他人比?难道让他疏远自幼相伴的大王吗?郎君偏爱原配所生二子,直言便是,何必顾左右而言他?”

  说完拂袖而去。

  裴愔看着长公主的裙角消失在门边,一时愣怔。

  李巽知道得比裴俨晚一些,毕竟宫城比安兴坊远得多。

  她还没进蓬莱殿,冯元已捧着诏书走出来。

  “奴见过公主。”

  接了旨,送走冯元,李巽独坐许久,起身时腰背僵硬。

  魏垚跟着她,穿过太液池,往含凉殿去。

  未见大殿,先闻水声。含凉殿建于阴凉处,四周凿出一圈水池,借水力驱扇车,扇叶旋转,带动冷风,送水汽入殿。同时引水至屋顶,积满而洒,如水帘覆四围,里面异常凉爽。

  每年夏季,大虞皇帝要么去行宫避暑,要么待在此处。到了崇宣帝,他天生不怕热,近十年来又醉心佛法,难得移驾含凉殿。但他的子女却一个比一个畏暑,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,含凉殿成了诸王和公主的夏日乐园。

  李巽迈入水帘中,凉风猎猎,一吐胸中郁气,又庆幸穿的是胡袍,厚实些。

  她进来时,门口守着不少侍从,继而一眼看到坐在殿中石榻上的持卷之人。

  虽然水声作响,淮王李琮还是感觉到有人进来,抬头后,脸上聚起笑意。

  “阿姐!”他伸腿穿鞋,就要过来。

  却被李巽拦住,“六弟别动,坐下。”

  她说着,快步走过去按下对方,“你有喘疾,怎么到这阴溜之地?受寒发病怎么办?”

  “阿姐,江奉御说炎夏吹吹凉风无碍的,捂着才会发病。含凉殿四面通风,没有花草禽兽,对岚光的病情有好处。”李琮温言解释,小鹿般的双眸扑闪扑闪地看着李巽。

  李巽见他一切如常,放下心来,撩袍坐下,安慰道:“只要不发病就好,尚药局越发精进,定能将你治好,”她细细打量弟弟,“三年不见,快成大人了,更好看了。”

  李琮奕奕含笑,“阿姐倒是没怎么变,对了,岚光还没给阿姐道喜呢。”

  李巽摆摆手,不想提这一遭,转口问:“我带给你的东西看过了吗?”

  “恩,那日刚送来就看过了,岚光多谢阿姐。可是阿姐为什么到现在都不来看我?今日若非在此偶遇,阿姐打算出降前都不见我吗?”

  李琮略带委屈却故作轻松的语气让李巽内疚起来,她看着眼前十六岁的少年,也不好意思再像以前那样摸头掐脸,便略显尴尬地翻了翻案上的竹简。

  “刚回京琐事缠身,你身体不好,我怕身上带了外面不干净的东西,想着过段时间再去看你,”李巽放下他的竹简,“岚光弟还是喜欢看《汉书》?批注密布,可见心得颇多,不如试着作注?”

  李琮自幼罹患喘疾,常因接触新事物而发作,他的衣食用具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。就连李巽送他的礼物,也必须是他以往用过的,并且要由尚药局的人检查。

  “阿姐还是这么细心,把岚光的事情都记在心里,”李琮拿起书简,“岚光何德何能,敢给《汉书》作注?”

  李巽上了石榻,“这有什么?让阿耶从秘书省调几个人协助你,正好陪你读读书。你那两个伴读,都不长于文,比你差远了。”

  李琮的嘴角微不可见地抽了一下,“他们学问不算上乘,待岚光却是诚心。”

  “唉,你自己满意就好。想要什么,就去求阿耶,他定是顺着你的。”李巽不以为意,微闭着眼感受身后水车送来阵阵凉意。

  “阿姐,如果岚光想要和崔钰一起修书,你同意吗?”

  李巽睁眼,看着李琮小心翼翼的表情,柔声道:“元珩早就参加铨选授官,不再是我伴读,只有阿耶能决定他去哪儿。只是他数月前已经从秘书省正字迁转到御史台,哪有侍御史给人修书作注的?”

  看到他慢慢垮下的表情,她又转口:“不过,你可以去求阿耶试试,说不定他会答应你。”

  李琮殷切道:“若是阿姐去求阿耶,阿耶一准同意。”

  李巽失笑,“兄弟姐妹中,阿耶最顺着你了,我说话可没你好使。不过,你怎对元珩这般青眼相加?”

  “崔钰精通经义,弱冠之年跻身当世大儒之列,竟与王泓贺皎齐名。他陪阿姐在弘文馆读书时,曾偶遇岚光,略加指点,便豁然开朗。岚光若能得其引导,必对学问大有裨益。”

  “元珩少善外学,青出于蓝而胜于蓝。你这么看重他,等我搬出宫后,邀他过府做客,你也出宫来见见。”

  “多谢阿姐,可我这身子,去了也是扫兴,”李琮苦笑,“阿姐出降后就搬去公主府吗?岚光以后更难见到阿姐了。”

  “等你开府建衙了,什么时候都能来找我,我也可以去看你。就怕到时,你要围着一群娘子,没工夫理会我。”李巽促狭地眨眨眼。

  “岚光不会的。”李琮低下头笑道。

  第十二章 大婚

  京中东贵西富,朱雀大街以东多为王侯官宦之家,东北更因邻接皇宫而汇集名邸,光是安兴坊就有不下十座高官宅邸,其中,领秀者莫过于濮阳长公主夫家裴府和花了三年建成的广陵公主府。濮阳长公主下嫁时还是世宗朝昌启十二年,公主节俭,不愿耗资国帑建府,婚后便住在裴家。而广陵公主府,是圣人三年前赐婚裴家时开建,和裴府只隔着两条街。

  早在十月初,广陵公主府西南角的青庐就被宫中派来的铺母搭好,撒了帐,唱了《咒愿文》。半个月下来,府里处处张灯结彩,一切收拾妥当。

  十月十六日是个阴天,初冬的京城满目萧瑟肃杀,一阵风刮过,路人纷纷瑟缩。因崇宣帝传话,免去问安,李巽睡到巳时方起。

  蓬莱殿内外忙作一团,寝殿里摆满了三个兄弟送来的礼物和鲜花,魏垚和容贞忙到脚不沾地,简单进餐后,几个大宫女服侍李巽焚香熏衣沐浴。

  按惯例,新妇子出嫁当日,本应有姑姨姐妹来为其梳妆穿衣。李巽没有姨娘姐妹,甚至表姐妹都没有,堂姐妹倒是有两个,却是垂髫女童。濮阳长公主作为未来婆母,今日定是抽不开身进宫的,所以只有小姑姑信阳长公主入宫侍妆,并作为新妇子的傧相送亲。

  她进殿时,李巽刚出浴,穿着里衣,站在搭着婚服的椸架前。

  二人行礼后,李巽上前挽住信阳的胳膊,带着她坐到笙蹄上,“信阳姑母怎么仍如二八少女?有何秘密面方吗?”

  还真不是李巽说客套话,信阳生于世宗朝昌启九年,如今三十出头了,看着和青春女郎一般,细长双眼里仍闪烁着天真的光芒。虽算不上美人,皮肤却细腻紧致,身材纤瘦合宜,妆容清淡,红襦石榴裙,娇艳可人,笑起来像朵牡丹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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