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的好广陵真会编排姑母。我整日在昭德观,既无政务缠身,又无中馈家事,更无子嗣和生计之忧。十二时辰慢得像二十四时辰,净琢磨着穿何衣、搽何面脂、戴何首饰、去何处看百戏,如何能老?”
“姑母福气大,文殊好生羡慕。”
“羡慕我做甚,你可有个好郎君!”
李巽叉开五指,梳拢瀑发,“对旁人来说或是好的。”
信阳面露讶异,“难道你果真不中意三郎?阿姐和我说时,我还不信,说谁会不喜欢三郎?他对你一片真心,这么多年,一个侍妾都没有,更没听说与奴婢苟且。”
李巽冷笑,“他知道自己会是驸马,自然不敢胡来,去平康坊倒是像回家一样。”
“你不中意他,也没办法,你又不能像我……”
李巽打断她,“姑母和常无忧是苦命鸳鸯,敢殉情明志,我这是孤军奋击,大可不必让双方都难堪。阿娘病重,阿耶急着让我成婚,我细想想,试着接受他吧,实在不行,日后和离便是。”
信阳一脸怜惜,“这种事将就,余生还有何意趣?”
李巽看着窗外,淡淡道:“天下将就者十之八九,我托身皇家,更应有此自觉。人最好不要把自己托付给别人,男女之情,多不如少,少不如无。”
说完起身走到婚服前,抚摸上面用缠金线绣的山雉。
信阳跟过去,“圣人一直把你当男子教养,及笄前连女装都不让穿,果然把你教成了铁石心肠的男人。”
李巽向她一笑,“这和男人女人有甚关系?阿耶只望我长成他觉得好的样子,什么男人女人,还不是人定的。”
“你都把我说糊涂了,快更衣吧。”信阳示意宫女近身。
李巽先穿织锦上襦,再围曳地数尺的缬染长锦裙,垂襳褵,最后套上大袖罗织外袍。
信阳轻抚袍上所绣翚翟,“如此华美的九等翟衣,我今生是穿不上了。”
“这个就不围了,”李巽指着宫女捧在手中的青色蔽膝,本朝时兴新妇子围此物于腰腹,出嫁路上用以遮面。
她一边披纱縠帔巾一边说:“姑母得到的岂是一件命妇婚服所能比的,人哪,总得有取舍。”
信阳看着她缠裹青袜的双脚伸入青履中,“是啊,圣人恩允无忧伴我左右,余愿足矣。”
李巽偏头望了望窗外渐暗的天色,走到妆台前,“束发吧。”
裴府里,裴俨在祖宗牌位前磕完头,出门上马,抱着仆人递上来的大雁,率傧相车队和上百个手持火把的迎亲人员浩浩荡荡往宫城去。
宫女麻利地梳好百花髻,贴上掩耳博鬓,依次插上九支花钗冠和龙凤簪,戴好首饰,一层层地把璎珞挂至脖下。
“颈子都快累断了。”李巽轻轻扭了扭脖颈,活动活动双肩。
信阳按住她,“酉时已过,刚刚小给使来报,三郎带着傧相过五关斩六将到了光顺门。”言下之意催促她快些上妆。
“他都带了谁?竟这般轻易地进了几重门。”
“纠集了一帮才子,吟诗哪能难倒他们。”
李巽不语,一动不动地让宫女描眉贴妆,正在抹口脂时,殿外喧哗之声渐近,信阳笑道:“定是容贞在刁难他们作催妆诗,不必理会。”
待信阳长公主扶着李巽走到蓬莱殿正厅时,裴俨一行人已进殿立于帐帘外,李巽目不斜视,径自走到厅堂中央,面南坐到一具马鞍上。
双方隔着帘幕,隐隐约约看到身形。
魏垚不知何时出现在帐内,看了一眼李巽,唱道:“行——奠雁礼。”
话音未落,裴俨运力一抛,大雁在空中划过弧线,宦官宫女一拥而上,容贞早已在一旁抻着一片红罗,上前包裹被接住的大雁,用五色锦线缠住雁嘴。
一双童男女趁乱将帘幕撇开,李巽看着一身绛袍的裴俨跃步跪到自己面前,双眉舒展,眼角开花,将一只大雁放到自己身侧。李巽朝他挤出个笑,扶着他的手起身,在傧相的欢声中迈出殿门。
崇宣帝和卢后已盛装候在含元殿前,远远地注视着新人走过来。
二人向帝后跪拜辞别。
崇宣帝总算卸下僧袍换上了朝服,一派威严,沉声嘱咐女儿:“既成了婚,便要戒之勉之,时刻记住为人女、为人妻的身份。”
“是,谨遵父亲大人之命。”李巽平静听教。
裴俨身形微晃,偷抬眼皮,飞速瞟了一眼崇宣帝,却与他视线相碰,便立刻低下头。
“你二人当同心同德,莫让我失望。”
“是。”
火光中,卢后看向丈夫,一言不发,眼眶微红。
从蓬莱殿到含元殿,从含元殿出了丹凤门,红毡一路铺到安兴坊,路边十丈一红烛,映出了不夜天。
林炜坐在府中的小楼上,看着隐隐泛红的天色,啜着葡萄酒,神色莫测。
“父亲。”少女的声音响于身后。
他也不回头,只招了招手,“过来坐。”
“是。”林岫云碎步走到桌旁坐下。
左右并无婢女,林炜给小女儿斟上一碗饮子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今夜广陵公主大婚,全城欢动,父亲身为首相,怎么不去公主府道贺?”
“九娘,为父秉均近二十载,你说靠的是什么?”
林岫云敛目思索,“自然是靠圣人信赖。”
林炜抚须颔首,“我与广陵既不亲近也不疏远,以前她深受皇恩时,我是如此,她被撵去扬州,我仍如此,如今她领雍州牧,我更是如此。你明白了吗?”
“那父亲为何叫女儿去……”
林炜笑而不语。
一声长吁,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口。
魏垚在车外挑帘,李巽弓腰下车踏上红毡,从宫中带出来的两个婢女举着团扇为新妇子遮面。
象征性地走完入门的几道流程,新人就被傧相们簇拥着走进西南角的青庐帐。
裴俨双膝跪地,李巽面对他双手合十躬身,对拜礼罢,卢辩领着一帮男子笑着高声念《去扇诗》,宫婢移开团扇,新人并肩坐帐。
傧相边诵喜词边喂新人同牢盘里的肉饭,两个卺童各捧一盏小金瓢,新人饮了合卺酒,宫女又捧上镜纽,二人一同执绳穿过镜钮,脚下,一老妇人用五色线将新人的脚趾系在一起。
众人一阵欢呼。裴俨起身,笑着轰走友人,四周逐渐安静下来。
宫女为新人去掉袍服、帽惑和首饰,侍候二人梳洗合发,将系好的两缕头发置于锦囊,便放下帷帐,轻手轻脚地弓身退出青庐。
李巽拢了拢内衣,兀自上床,躺到里侧,闭上眼。
裴俨尴尬地清了清嗓子,想说些什么,却又不知如何开口,僵持了一会儿,便熄了灯。
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雨,隔着一条街,王泓隐在暗处,伫立良久。
再睁眼时,天色大亮,李巽揉了揉眼皮,余光瞥到身侧之人,扭头斜了他一眼,慢慢起身,这才感觉身子有些微不适,急忙唤人进账。
裴俨被她吵醒,坐起来捏捏眉心,双眼朦胧地看着她,“怎么了?”
李巽不欲理会,看到宫女进来,掩了掩胸前的衾被,“抬水来。”
半个时辰后,宦官抬来木桶和热汤,宫女拉好帐幕,扶着李巽进桶沐浴。
这个澡洗得格外漫长,擦了一遍又一遍,人出来时,水都快凉透了。
李巽刚穿戴好,魏垚走了进来,到新人面前跪下行礼,“奴见过公主,见过驸马,舅姑已到正堂。”
见他来,李巽扬起一抹浅笑,语气也轻快了些:“雀子怎么不早些来?还是你梳发最合我意。”
裴俨闻言,上前牵住她的手,“娘子,既然父母大人到了,我们这就过去吧。”
李巽想把手抽出来,裴俨却紧攥不放,声音愈发温柔,“走吧。”
魏垚低眉让路。
第十三章 交际
门口投下一片阴翳,新婚夫妇扯起嘴角,扮上笑,抬脚跨过正堂的门槛。
裴愔和濮阳连忙起身。
李巽笑道:“大人安坐。”
老夫妻对视一眼,又退回主位坐下。
新人站定后,裴俨先拱手作揖,“儿给父亲、母亲大人请安。”
“儿妇给父亲、母亲大人请安。”
裴愔慈眉善目,温言道:“好,好,坐下吧。”
二人遂坐于下首。
濮阳长公主看着李巽,满眼欢喜,招招手,“好广陵,到姑母近前来。”
“是。”李巽从善如流,起身走过去。
濮阳拉着侄女的手,“你从小,我就喜欢,现在好了,亲上加亲。”
“姑母对我的好,我都记在心里。”
“好孩子,你们兄弟姐妹里,最仁义、最体贴的就是你,这么多年,没有一次忘记我的生辰,今年,你托人从扬州送来的谢约《大山图》甚合我意,郎君可是眼红了好久。”说着,长公主看了一眼丈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