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尽戏场_实颖【完结】(18)

  李巽转向抚髯而笑的姑父道:“不知大人也爱山水,年初,圣人赏了我宗炳的《秋山图》,回头我就让魏垚送去大人府上。”

  “哎——御赐之物,怎可转赠?公主留着吧,老臣就不夺人所好了。”

  “你姑父说得对,”濮阳顿了顿,敛容道:“嫁给若思,委屈你了。日后,若思有什么不周到之处,你就看在我的份上,对他宽容些。”

  裴愔颔首附和:“他若行止不当,臣第一个不放过他。”

  李巽笑了笑,“大人说的哪里话?表兄谨言慎行,人人夸赞。倒是我,一向不成器,以后还要请您二老多包涵。”

  濮阳扫了眼儿子,又看向侄女,“只要你们夫妻相谐,举案齐眉,我们就安心了。”

  裴俨拱手,恭敬道:“儿谨记在心。”

  其父点点头,站起身,“好了,既见了,我们也该进宫谢恩了。”

  长公主叹了口气,“好不容易见了面,想多说几句话也不易。”

  李巽安慰她:“姑母莫伤心,来日方长。”

  濮阳长公主进了马车后,裴愔却面露犹豫。

  裴俨疑道:“父亲?”

  其父回头转身,却对着李巽:“公主。”

  “大人叫我‘文殊’吧。”

  裴愔揖礼,“尊卑之礼不可废。”

  李巽无奈,笑问:“大人有何吩咐?”

  他环顾四周,压了压声音:“雍州打了一个月,现下战事胶着,朝中不少人弹劾萧恕逗留沧州不进。”

  李巽眼珠微转,淡笑道:“沧州是北方水运要塞,也是这次粮草转运之地,萧恕掌粮草一事,驻守沧州也在情理之中,何来逗留不进之说?无稽之谈罢了,大人何必理会?”

  裴愔听她不咸不淡的语气,想了想,“公主说得是,都是些无关紧要之事,和您也没什么关系,是臣多嘴了。”

  “大人别这么说,您的好意,文殊心领了。”

  二人相视一笑。

  婚后第二日,裴俨就被打发到公主府西院,他不情愿,却不敢多言,公主和驸马分居并非罕见,更有甚者分府而住,像濮阳和裴愔这样相敬如宾的,大多是因为公主性情温和。但无论夫妻情分亲疏,驸马纳妾都是常事,虽说南北朝起,南方对妾室优待一些,但北方依旧视妾为奴婢玩物,除非是后妃和诸王孺人,毕竟是有品级的女子,不能以常理论处。

  夫妇俩就这么过了一个月,每天白日见上一面,至多一起吃顿饭。

  这日,裴俨从窗外远远看到榻上握卷的李巽,将大氅解下递给仆人,走进屋。

  李巽听到脚步声,抬眼瞄了来人一眼,继续看她的书卷。

  裴俨紧挨着她坐在榻沿,伸头过去,“看的什么?这般入迷。”

  李巽将书卷朝案上一拍,“挨得这么近做甚,一身寒气。”

  裴俨讪讪地退到铜炉旁暖身子,“今日旬休,昌王邀我们去王府击鞠,越王、妙辞、林家大郎和十六郎都在,你可去?哦,对了,还有贺家大郎。”

  “天太冷了,我就不去了,”李巽拿起手炉,“贺大郎可是贺皎的长子?他今年才十五岁吧?”

  “正是他,林相十六子与他年纪相仿,也不知怎么认识的,二人常有来往。”

  李巽玩味地笑道:“贺皎要是知道了,肯定后悔没把贺大郎一起带去润州。”

  裴俨沉吟片刻,道:“十五那日,延英殿望朝,圣人宣布由羽林军将佛骨送归岐州的舍利宝塔。”见李巽表情纹丝未动,他继续说:“有人趁机提出召贺皎回京,被圣人驳斥。”

  “‘有人’是谁?”李巽望着他。

  “侍御史崔钰。”

  “哦。”李巽垂下眼帘,缓缓转动手炉。

  裴俨仔细盯着她的脸,没有察觉出一丝异样,便坐到她身边,“你回京快半年了,怎么不见见他?我们成婚时,也没见他登门拜贺。”

  “你怎知我没见他?” 李巽微笑看着裴俨的表情瞬间凝固。

  裴俨扭头看向窗外,紧抿着嘴。

  李巽放下手炉,下榻走到铜炉前伸手烤火,“年初,圣人为禳旱灾,敕迎佛骨于禅龙寺,沿途全副仪仗,羽林军亲引,百官迎候,劳民伤财。贺皎等人上书劝圣人毁佛骨灭佛法,闹了一两个月,把自己闹去了润州。这事才过去半年,就想回京,哪有那么容易?”

  “是啊,崔钰话一出口,圣人的脸色十分难看。”

  “今日,他不去打马球?”

  裴俨讽笑道:“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对昌王敬而远之。”

  她摇摇头,“这个崔七,比他父亲还清高,他要不是我的伴读,对我也定是不加理会的。”

  “崔元珩毕竟出自清河崔氏,父子又俱是当世名儒清流,傲一些也是应该的,越冷遇权贵,越能彰显傲骨。”

  李巽听出他话中软刺,缓缓搓着手,说:“不说他了,之前林大郎赠你的那个婢女,听说在院中伺候得很好,我看过一次,模样周正,性子温善,身世也还算清白,不如放良做个妾室吧?”

  裴俨神色微动,定定地望着她,“你生气了?”

  她失笑道:“气什么?我是说真的。”

  “那日林大郎喝多了,指着席间侍酒的婢女,非要送我一个,他毕竟是林相嫡长子,我只好收下。”

  “朋友同僚间赠婢又不是什么稀奇事,甚至被世人引为风雅,你不收倒难看,我怎么会生气呢?”她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胳膊,“这偌大的公主府,里里外外都要我操持,还要不时进宫,我身子又不爽利,你身边的确需要人服侍,我若连一个妾都容不下,岂不被人议论?公主难嫁,我再传出‘悍妒’之名,以后李家女更难觅夫婿了。”

  她这般和气,裴俨却如鲠在喉,难言的情绪缠在心头。

  见他不语,她徐徐道:“你要是没什么意见,这事就定下吧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李巽笑着点点头,“时辰不早了,别误了佛光兄的邀约。”

  小给使来报,驸马已经出了门。

  魏垚抖开搭在胳膊上的白鼬皮披袍,围到李巽肩上,系好带子。

  牛车停在了崇仁坊的钱家菜门前,正是用饭时分,馆子里人满为患。

  李巽撑着魏垚的手腕跳下车,直奔最深处的雅阁。

  “吱呀”一声,外面的喧哗吵闹一股脑地涌了进来,负手立于窗前的青年迅速转身,见李巽跨进门槛,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无措之色。

  魏垚将门关好,向青年行礼:“奴问崔郎君安。”

  青年这才回过神,大步流星地绕过桌案,跪在李巽脚下稽首,“元珩拜见公主。”

  李巽解下披袍递给魏垚,单膝着地,伸手扶崔钰双肘,道:“元珩,十三年前我就和你说过不许跪,你忘了?”

  崔钰见她半跪在地,忙扶她起身,“元珩三年未见公主,今日重逢,心下激动。”

  李巽笑着拉起他的手,走向坐榻。

  魏垚悄悄走出雅阁,唤店中博士上酒菜。

  “恐怕不只是激动吧?你约我出来,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李巽坐定,悠然看着对面之人。

  崔钰郝然,“公主回京数月,元珩未上门拜访,望公主宽宥。”

  “我岂会怪你?”李巽把两条胳膊肘搭在食案上,“我知道,你这是避嫌,怕圣人和裴俨误会,此外,崔师也不准你轻易见我吧?”

  崔钰面上更不自然了,“元珩并非胆小。”

  李巽笑意更深,“我知道,你是不想给别人添麻烦。说吧,你究竟为何事找我?我能办的一定办。”

  “贺皎被贬润州半年多了,能不能想办法让他回京复职?”

  话音刚落,魏垚推门而入,带着几个酒博士上菜。

  昌王府占地百亩,特地在东北角划出一块马毬场,热油浇过的平地已被马蹄和月杖激出了无数小坑和尘土。十几匹高头肥马朝着同一目标冲过去,其间一根月杖飞过,勾起地上的木球,直直地射入小门,欢呼声乍起,捶胸者二三。

  卢辩举起月杖架在肩上,对浑身湿透的裴俨说:“裴三,我们俩一队,别人还打什么?要不,下一场让让他们?”

  说完挑衅地扫视败军之将。

  昌王勒马大笑,“妙辞,你这么嚣张,小心林十六今晚把你灌醉。”

  裴俨跳下马,“下一场你自己打吧,”他转脸向一个少年,“十六郎,灭灭他的威风。”

  少年笑着点点头,看着同队的少年道:“贺大,看你的了。”

  贺大郎看着裴俨脱了外袍,拧干汗水后披在身上,诧道:“驸马这就要走?”

  “我乏了,喝点酒再来。”

  “驸马新婚不久,怎么体力不支啊?”林大郎取笑道。

  林十六郎瞧了哥哥一眼,“阿兄要再送两个奴婢给驸马,恐怕驸马下次一场都不打了。”

  “广陵公主素来忙碌,近来,圣上有意让公主入朝理政,想必不能时刻陪伴若思兄,我这不也是好心嘛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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