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尽戏场_实颖【完结】(3)

  彼时,今上还不是虞朝第一个女帝,而是出居封地扬州三载的广陵公主。而他这个昔日伴读,刚被擢为工部郎中,是帝国最年轻的五品官,春风得意,一时无两。

  谢恩时,先帝问他,“可愿意下扬州?”

  他胆子大,竟抬起头,笑着答道:“臣愿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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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——————背景——————

  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后,内乱迭起,代人李同挥战南北一统天下,取国号周,传十世而亡于士族诸王割据混战。第七任皇帝周宣宗无子,只有四女,为防帝位旁落藩王族弟,遂联合无嗣王侯修律,力扶嫡公主继位,是为文宗。宣宗堂弟以此为由,串联诸王和豪门世族,挑起继嗣战争,藩王割据问题彻底爆发。两派征战七年,原松漠都督府治下的契丹人联合高句丽,趁中原大乱互相吞并南进,占据辽东二十四城。后,突厥和契丹担心藩镇叛军来侵,支持保皇派平叛,划河而治。经此战,周朝一蹶不振,皇权式微,士族亦元气大伤,女帝文宗十二年,帝崩,长子即位为穆宗,大厦将倾。

  李缙,本为周朝宗室旁支,继嗣战争时期入伍领兵,屡建战功,青云直上,敕封虞王,官拜大将军。周穆宗五年,帝出家,无所出,其弟周恭帝即位,两年后,李缙代之,建国号虞。

  虞太祖李缙吸取周朝教训,彻底废止藩镇和分封,兵权尽归皇帝,设立直属皇帝的情报暴力机构内卫,扶植文官清流以抑士族,立法确立无子户的财产继承问题、无兄弟之公主的继承权,防皇权旁落。

  其子虞太宗设女学,鼓励官家女和良家女出阁读书,每三年选拔一批女官,名列三甲者可参加职官铨选,并另授虚衔封号郡君和县君,但大部分女子都是为了获取虚衔以嫁入高门,即使参加铨选,也很难获得清要官位。实际上,周朝就已出现外廷女官,乃女扮男装的孟利君,孟利君以欺君之罪获斩后,周朝开女子恩科,授职多为文教恩职而无实权,但总体上社会风气相对开放,为文宗登基奠定了一定的基础。

  虞世祖好武,设立武举,曾御驾亲征,收复辽东十八城,夺回幽州,但也导致国库虚耗,王朝数十年再无力北征。在位二十载,传位世宗。

  虞世宗体弱,遗传头风,子嗣单薄,仅成活皇子和公主各两人,昌启十八年传位于宫女所出的皇三子李祯,曾修律重拟公主继承制,为江山谋长远。

  李祯登基时年方十八,改年号崇宣,娶五姓七宗之范阳卢氏嫡女为后,与卢后生龙凤胞胎,即雍王李宸和广陵公主李巽。

  崇宣帝虽生母位卑,但天资甚高,好思上进,多有建树而得文官拥戴,为防外戚干政,得世宗传位。入践大统后,终生力握要枢,冷淡士族,制衡文官。前期勤政恤民,渐渐从世祖征伐中恢复元气。后期倦勤怠政,寄心佛法,于宫中营佛堂静室参禅礼佛。致勋贵纷纷借寺院施圈地之实,户籍人口流失,均田制溃,府兵制崩。

  崇宣帝反叛矛盾,阴郁虚伪,渴望真情却不得。重视家庭,照顾弟妹,爱护子女,对后宫却薄情寡义,规定皇子女出生后须移宫而养,生母每旬可探视一次。后期专事礼佛,不再充纳后宫。雍王和广陵公主在紫宸殿由帝亲养,四岁时同患豌豆疮,雍王夭折,帝大恸。两年后,帝后关系愈发紧张,皇后被迫以为国祈福之名出宫修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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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一章 故人

  三月的午后,扬州城里蒲柳袅袅,朵絮漫天铺地。

  洗马桥西,一处黑色悬山门楼下,阍人捏着兽嘴衔环的把手敲了几声,满布铜头乳钉的朱门立时张了条缝,门里门外对了几句,只见朱门缓缓敞开,阍人转身后,弓着腰引院中客人进门。

  门内,一侍者早已健步朝后院飞奔,穿过厅台楼廊,逢人就问:“容娘子在何处?”

  待此人进了第三重院落,忽闻头顶上的中年女声:“你跑来内院做甚?”

  “容娘子,奴总算寻着您了。京城来了宣诏使,在正堂等着呢!”侍者仰首回话,用袖子抹了抹额。

  “公主不在府中。来的是谁——罢了,你也不认识,我去看看吧。”二楼围栏边,妇人收回倾出的身子。

  城南太平桥东的大市里人声鼎沸,买卖者进出如过江之鲫。

  再往东行,流民样貌的人越发扎眼,渐呈盈街塞坊之状。

  “泊容,流民怎么都聚在此地?”

  说话的是位约莫双十年华的女郎,头戴软脚幞头,身着翻领窄袖胡袍,腰束蹀躞带,足蹬皮皂靴。即便不听声音,也知道是女扮男装,而且是个北方女郎,与她右侧并行的同龄女子大相径庭。

  二人装扮类似,容貌气质却迥异,右边那位更像南人,声音也秀气:“刺史府虽然依令接收河东、河南、河北道的流民,却只允许他们在扬州城南活动,每日施粥的地点也设在此处。”

  她们身后跟着五六个牵马佩刀的随从,若非这个架势,满大街的流民恐怕早就围过来行乞了,现在只是干瞪眼,盯着这群人。

  另有一纤瘦高挑的仆人始终跟在北方女郎一臂之遥的位置,这侍者着秋月黄的蜀锦圆领袍,脊背微弓,恭顺地跟在主人身后。

  “施粥?是施汤吧?”女郎冷哼,“一口大锅里沉着几粒米和几把石子,还不如去太平桥下掬捧水喝。难道扬州的粮仓都见底了?”

  “刺史府也有难处,粮仓每年的储备都是有定额的,为的是备本地之需,谁能轻易舍予外地流民?”南方女子抬手挥开面前的柳絮。

  “这我也知道,虽然上面敕令受灾州县放灾民南下就食,但关键还要靠朝廷出钱赈灾。”

  “钱从哪来?只怕还得从淮南江南来。”南方女郎讽笑。

  “谁让南方富庶呢?你看江南道盐铁使许采,府中夜夜笙歌,好不热闹。”

  “听说许家娘子几番邀你赴宴都被拒绝了,你怎么知道他家中夜夜笙歌?”

  “隔着数坊都听见了丝竹之声,闻到了酒肉之气,他可比刺史还风光。”

  “刺史孙公向来聪明,你到扬州这两年多,他生怕行差踏错,哪敢享受酒肉声色。”

  北方女郎刚想张口,就听见远处传来尖利的呼救声,遂令随从去查探一番,自己也带人循声而去。

  不时,随从折返,回道:“贵主,路边不少卖子质妻的,一伙亡赖之徒趁机低价强买,有不从者便打骂。”

  “卖子质妻?快领我去看看!”北方女郎蹙眉道。

  正说着,吵嚷声渐近,几个破落无赖用绳索牵引着一串受缚之人,两女郎扫了几眼后对视会意——全部是女子,从幼童到少妇,有十来人。有的啼哭不已,有的木然呆滞。

  一个操着北方口音的流民牵着男童,凑过去讨好为首的无赖:“收不收男娃娃?”无赖一把掀过汉子,“滚一边去,只要女的!”

  这时,队伍中一个少女栽倒在地,无赖啐了口唾沫,大步过去甩下一记鞭子,“装死糊弄谁呢?快爬起来!”

  第二鞭刚要落下,却被人在半空抓住。无赖扭头,见一魁梧汉子瞪视着他,正要发作,就听见前面有声音传来。

  “你看不出她是饿昏的吗?”

  无赖听此女子是中原口音,见其穿着不俗,随从者如云,所牵突厥宝马通身金银珠光,知其来历不小,便强压心头火:“她们都被卖给了我,要打要骂与他人何干?”

  夺鞭之人听他傲然之语,一脚踹上他后腰,无赖哀嚎一声跪趴在地。其他几个无赖面面相觑,不敢轻举妄动。

  女子走上前,脚尖在他鼻尖咫尺外,“就算是买卖的奴婢,也不该随意虐打。更何况她们本是良民,只因旱灾流落异乡,又不是贱籍,更非奴婢,你殴打良民还振振有词,是谁给你的底气?”

  无赖不甘示弱,“女郎的随从不也当众虐打我这良民?我劝女郎莫再多问,不如入乡随俗,以免自伤!”

  “你倒是好辞色——把这几个市井奴都绑走,这些女子也带回去。”

  “是。”随从们立时上前拿人,片刻后,无赖们被缚成一串。

  一阵马蹄声迫近,众人望向来处,策马人已经跳下马背,阔步走到胡服女郎面前行礼,附耳说了句:“公主,宣诏使已在府中。”

  “我道是谁呢,原来是卢郎中亲临啊!”爽朗的女声出现在院子里,站在正堂门口的绯袍青年看着那团锦胡袍穿过门楼和院子而来,便弯腰长揖:“臣卢辩参见公主。一别两年,公主还是爱着胡服。”

  原来那胡袍装扮的北方女郎竟是出居封地的广陵公主李巽。

  “妙辞表兄也风采依旧啊,”李巽从头到脚打量对方一遍,“公事要紧,卢郎中请出诏书吧。”说完便双膝一屈,恭恭敬敬接旨。

  卢辩奉出黄麻诏书,正色宣读起来。

  “门下:朕以牧养生民为社稷,当体上天好生之德。今黄河大旱,赖淮南道并江南道赈灾,尤为重焉。广陵公主出居封地三载,敛禁自持,清心秉正。故擢为淮南道并江南道黜陟使,兼扬州大都督,代朕巡狩,查察赈灾,便宜行事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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