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泓摇摇头。
裴俨稍扬下巴,无视卢辩的眼色,毫无请罪的意思。
李巽气极反笑,“你跟我来。”
裴俨看了眼她的背影,拔步之前斜睨王泓,却没想到对方的嘴角浮起一丝嘲讽。
卢辩笑着引王泓到昌王的雅阁,“道长请随我来。”
“多谢卢郎中。”
李巽坐在包房中央的胡椅上,右胳膊肘搭着胡桌,侧身面向裴俨。
“你有什么想说的?”
本来要兴师问罪的人听她兴师问罪的语气,心里怒火腾起,冲出嗓子眼就是一连串的昏话:“你还问起我来了?瞧你这副神采,什么身子略乏,已经好了?是那贼道给你治好的?”
李巽大拇指按了按太阳穴,平静道:“我见了你就发病,见了旁人立时好个七七八八。”
裴俨跨步走到她面前,拉过一把胡椅坐下,“不装了?”
“既然你非要撕破这层纸,我又何必虚与委蛇?”
“李文殊!我究竟哪里配不上你?值得你这般厌恶?”
“别说得像什么痴心男儿,相识十余载,我们说话不超过百句,相处皆如常人,我对你从无情意,你是知道的。你若刨根问底,我便不妨直言,你我本非同路人。”
“我究竟哪里惹你不喜?天下除了我,还有谁能配得上你?论家世,论样貌,论才学,论人品——”
“噗——”
“你笑什么?”
“这就是原因,”李巽掸掸衣裙,“你们裴家人最重面子,既然你我相看两生厌,不如一别两宽,成全了同窗之谊和表兄妹的一点亲缘。”
“你休想!”裴俨扶着桌子站起来。
“话不投机半句多。” 李巽冷冷地瞧他一眼,朝门口走去。
裴俨飞身相挡,变出一张小意温柔的面孔,“刚刚是我不对,一时急怒,怕你受人诓骗,才口不择言。”
李巽不欲与他纠缠,“让开,我要出去。”
裴俨微笑,“那我们一起回家。”
说罢,拉起她的手腕,被李巽轻轻避开,“我还有些事情,你自去喝你的酒,我去办我的事。”
穿过半条走廊,一群眼熟的酒酣之人映入眼帘,李巽走过去,先向主位上的昌王行礼,“阿兄好兴致。”
“上元佳节,天下同乐,何止我一人兴致好,文殊妹不也是吗?”
席间众人自动为她腾出上首座位,她却站在王泓身后,看不到他的神色,只见他摇晃鎏金盏,浅酌琥珀液。
“多谢阿兄为我招待客人。”
“这里都是我今夜邀请的老友,哪有你的客人?”昌王半醉半醒。
“文殊有事在身,先走一步,阿兄上元安康。”李巽告辞离开。
王泓亦起身告退。
昌王无奈地摇头,卢辩已醉卧胡姬怀。
第二十五章 杖责
李巽在曹家菜问了一圈,没找到魏垚和随从,王泓便亲自送她回府。
到安兴坊外,人流熙攘,二人下马后好不容易穿越人群,进了坊门,被一个家奴打扮的少男拦下。
他直愣愣地看着王泓的脸,李巽咳嗽两声,他才回过神:“我家主人姓周,请贵主一叙。”
李巽打量他一番,“带路吧。”
七弯八绕进了僻静处,王泓留在巷子口等她。
一辆马车旁站着个便服男子,见了李巽便要跪。
“周郎中不必拘礼。”
“公主上元安康,”周奭站好,“若不是上元放夜,还真不方便见您。”
李巽笑了笑,“周郎中等我很久了吧?”
“刚刚派人去府上问了,说您观灯未归,臣便在这儿候着。”
“急着见我,有何要事?”
周奭掏出一封信,俯首躬身,双手捧过头顶,“物归原主。”
李巽接过,“周郎中审案还算顺利吧?听说结案了?”
周奭直起身,“全是托公主的福,臣感激不尽。尚未完全结案,毕竟事涉吏部侍郎和户部尚书两个大员,又牵出淮南道盐铁使许采的贪污案,务必万无一失。”
她点头赞许:“为朝廷办事,为圣人分忧,理当如此。”
“臣昨日已将书文呈圣人御览,明日开朝后必有定论。”
“说不定会三司受事重审。”
周奭笑了笑,“应该不会,人证物证确凿,即使三司受事,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。”
李巽满意地点点头,“郎中的能力,我是相信的。”
周奭回头,家奴懂事地走远。
“周郎中还有话要说?”
他肃容道:“这几年朝中立储之声鼎沸,都被圣人压了下去。最近一年,圣人对淮王颇多栽培,您可要早做打算啊。”
周奭明为提示,实为打探。
李巽横他一眼,转而笑道:“周郎中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”
“臣不敢。”
“不管圣人立谁,你只要用心办差,自有你的前程。”
“是。”
王泓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,开口问:“你有心事?”
她回过神,“没有。”
“文殊想当太子?”
李巽猛然转头看他,又环顾四周,“轻声些!”
他笑,“你想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王泓收起笑容,声音轻而定:“自结束南北混战,几百年来,亲王和公主,纵然是一品爵位,富贵无极,也可以上表上书,但归根结底是无法真正参政的。”
她明知故问:“遥汲此话何意?”
“你自负有才,心性与旁人不同,当早做决断,以免日后后悔。”
因进了安兴坊深处,人烟渐少,二人停在公主府侧门处,李巽看着手中的影灯,笑道:“遥汲是想劝我进一步吗?那我和裴俨就很难和离了。”
他摇了摇头,“我是劝你早些看清自己的心,莫摇摆犹豫。进一步,退一步,都是一种选择罢了。”
“我还有的选吗?即使不进,也没有退路,我那温文尔雅的淮王弟,早已视我为眼中钉。”
王泓摸了摸她的头,“我明白,你想做事,就不得不争储,这正是你愁闷之处。”
她轻声道:“在我去扬州之前,学了十几年帝王之道,但我不明白,当皇帝有什么好。阿耶除了参禅礼佛,每日都要批至少六七个时辰的章奏,还要接见近臣,后宫女子虽多,可她们与他不过是另一种君臣关系罢了。他除了去行宫、去祭祀,根本不会出宫城,这些就是当皇帝的好处吗?可是到扬州后,我又觉得,没有权力,是没办法做任何事情的,赵濯灵不正因此才要当职官的吗?除非我愿意做个富贵闲人,那样也很好。”
他叹了口气,把她揽进怀里。
李巽进了内院,一路花灯华彩,她嘴角挂着笑,随手抓住一个奴婢问:“魏垚呢?”
“回公主,魏中使随您出门后并未回来。”
她愣住,随即道:“快把容贞叫来。”
“是。”
魏垚已经半年多没来过明德寺了,这么说也不准确,他就从来没能进去过,每次跟李巽来,也只能守在外面,不论严冬酷暑。就连他的义父冯元,内侍省内侍监,世上宦官的头子,也从未进过明德寺。圣人说他们阉人会污了佛堂净地,不可侍奉佛祖。
他在街上被人“请”到这儿时,心里已经做了详尽的准备了,但当他看到跪在殿门外的齐华时,就知道自己的盘算都不对。
齐华比他小几岁,也是罪员之后,同一年入宫,同在掖庭局内文学馆受教习博士教导,同时被冯元看中挑走,养为义子。因他年岁稍长,被派去紫宸殿服侍,后来顺理成章地成了公主的内侍。另一位则在几年后被派去了淮王殿中,毕竟是冯元调教出来的孩子,没过多久便成了淮王李琮的贴身宦官。
冯元站在齐华面前,穿着厚厚的皮毛袍子,仍然冻得耳面发红,他年纪大了,哪里扛得住正月的夜寒,魏垚这样想着。
看大儿子来了,冯元眼珠子动了动,喝道:“跪下!”
魏垚在齐华旁边跪定,一个字也不敢说。
冯元转身走到殿门前,对着里面道:“陛下,人都带来了。”
从深远处传来丧钟般的命令:“打。”
“是。”
冯元一挥手,四个小给使上前,把魏垚和齐华拖到三丈外,早有打手抱着刑杖等候。
“砰——砰——砰——”很快,单调的声音回荡在夜空,两个受刑的都紧咬牙关,一声不吭。沉甸甸的木棍有节奏地落下,再慢慢抬起来,另一边就势而下,两边左右开弓,不留歇息的空。
“什么?”李巽拍案而起。
容贞跪下,“是真的,魏垚和马车、随从都没回来。”
“他绝不会擅作主张,定是被人掳走了。”
“公主,他是您的内侍,服侍您十五年,京城有头有脸的谁不认识他?谁敢掳他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