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他,我自己也不会。”
“您的身份本身就是伤害。”黄豆大的汗珠滑过脸颊,滴落在地。
李巽深呼口气,平静道:“你就没有想过,他为什么要这样?”
贺皎沉默。
“你作为他的挚友,应支持他做他想做的事,否则,寿与天齐又有何意趣——他来了,你走吧。”
一抹白影出现在转角。
第三十一章 争执
李巽看着王泓和贺皎在长廊中躬身行礼,交错分离。
他走路时总是双臂自然下垂,手里也不拿拂子、如意和珠串之类的法器。
若不看行动的腿脚,就如同飘荡的鬼魂。
那也是极好看的鬼。
李巽笑吟吟地迎上去,“遥汲。”
王泓细细打量她周身,冷道:“看来你真的没有生病。”
李巽搓搓衣摆,露出羞赧之色,“你是来探病的?”
王泓从喉咙里憋出一声“嗯”。
“你听谁说我生病的?”李巽挽着他的胳膊朝亭子里带。
“昨日在禅龙寺遇到赵女史。”
“你看你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。”李巽按他坐下。
王泓默不作声。
“你是怪我好久没去找你,对吗?”李巽背手弓腰,与王泓平视嬉笑,下一瞬间就被抱坐在怀。
“以后不要装病。”
“好。”李巽面红耳赤,变本加厉地搓着衣角。
“当真没有不适?你怕热,别中了暑热,更别贪凉吃太多冷食。”
李巽心虚地看了眼小几上的酥山。
王泓捏着她的手,又问:“你身上怎么这么烫?不会真中了暑热吧?”
“一贯如此,”她朝身后那冰石般的躯壳贴了贴,“你真像含凉殿里的石榻,阴溜溜的。”
她的头靠在他肩上,看着水帘飞洒,静听泉鸣飘洒之声。
魏垚在花园入口处注视着半隐在水帘中的相偎身影,一白一红,像两条金鱼。
入宫为宦十几年的人早已练就了不形于色的本能,他面无表情地用掌际揩去一行清泪,稳步走过去。
“公主。”
李巽直起身子,理了理裙子,“何事?”
魏垚抬头递了个复杂的眼神,李巽一望即知,不以为意道:“裴俨回来了?”
“是。”
“他回他的院子,通报给我做甚?”
魏垚不做声,李巽知道他是好意提醒,“我知道了,你回去吧,去看看泊容有没有什么吩咐。”
“是。”
魏垚走远后,李巽坐到王泓对面的胡椅上,拉着他的手,温言道:“遥汲,往后的一段时日,在一切落定之前,我可能不会去找你。”
王泓自然清楚原因,“文殊真的想当太子吗?”
她点点头。
“坐上那个位子,有无穷尽的挣扎,你有信心面对吗?”
李巽蹙眉,“不试试怎么知道呢?”
王泓淡笑,“也罢,你想做的事情,就去做吧,只是,到那时,你我又该何去何从呢?”
李巽眼波流转,轻声问:“你可愿进宫?”
王泓眸色微黯,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会与裴俨和离,你要是愿意与我成婚,自然是好,你若不想要名分,就以侍奉我修行的名义住进宫城里的三清殿或大角观——”
王泓起身,“你就尽情羞辱我吧。”
“我何曾羞辱你?”她一头雾水。
“先是做一个受人指点的面首,将来再做个出入卧内的侍臣!”
“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李巽抓住他的两只衣袖,挡在他身前,直视那双似乎蒙着一层水雾的眼睛。
他笑道:“其实你并不想和我成婚,因为你知道婚姻是怎么回事,你怕自己将来不爱我了,却因为身份、礼法或者往日的情分不能废黜我,我说的对吗?文殊。”
李巽错愕,“我以为你不在乎这些……”
“我告诉自己不在乎,我假装不在乎,你说的那些道理,我全都同意。但我无法掌控自己的心,无法再超脱下去,你让我越陷越深,却一脸无辜地、貌似大度地给我选择。”
“我不明白,遥汲,我该怎么做?”
积聚了一天的黑云终于遮天蔽日,闷沉的雷声从云层深处呜咽欲号。
王泓被雷声遏制住渐渐崩溃的情绪,吐出一口郁气,苦笑道:“我曾经侥幸地想走一步看一步,却发现路越走越窄,或许这就是天意。”
李巽环住他的腰身,脸贴着他的胸口,“给我些时间好吗?”
“你不是说过吗,不相信永恒。你还年轻,等这段时间过去,你就会将这场故事抛到九霄云外,而我,我……等不到……”
倾灌而下的夏日暴雨淹没了后面的话。
王泓将她的胳膊拉开,后退两步,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在她怔忪的眼神中转身。
魏垚擎伞立于亭外,左手捏着两把伞柄,不知来了多久。
王泓看着递过来的伞,犹豫了一下,颔首接过,撑开,走进雨中。
李巽死死地盯着那道背影,穿过池塘,沿着长廊,快到花园口时,扔了手中的伞,消失在转角处。
那柄桐油纸伞仰倒在地,夏季的雨没有风,它不会被吹跑,很快就积满了水。
“雀子,是我错了吗?”
“公主,这种事情没有对错。”魏垚撑开另一把伞,遮在亭檐下。
李巽走下去,接过伞柄。
“你总算舍得回来了。”赵濯灵打帘走出来,却看到李巽浑身湿透、衣服贴着皮,她惊呼一声:“这是怎么了?没打伞吗?”
魏垚关上大门,隔绝了雨声,“赵女史,公主打着伞呢,雨太大,都溅到身上了。”
“快沐浴更衣吧。”
李巽一言不发,魏垚回道:“奴已经吩咐人去准备了,赵女史不如陪公主一起去吧。”
赵濯灵哪里还不明白,满口应承下来。
李巽窝在巨大的浴桶里,环围帐幕,案几上铜炉袅袅,烟气馨香宁神。
赵濯灵坐在浴桶旁的高阶上,吃着油纸里包的小食,“你尝尝,我今日午时一过就去东市买的。”
李巽瞥了一眼,“这个我吃过,不好吃。”
“挺好的啊,你不懂欣赏。”
李巽看着小食,“真怀念在扬州的日子,你带我四处走,见人间世,赏万般景,陶冶情志,人也是通透的,现在呢,钝了,麻木了,看不懂人心了。”
赵濯灵了然,“你怎么了?和王郎君吵架了?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李巽换了个姿势,带起哗啦啦的水声。
“你见了他之后就这副模样,还能是为了别的?”赵濯灵一副看热闹的表情,“和我说说,发生何事?”
“你从未经历男女之情,懂什么?”李巽不屑。
“我虽然没经历过,可见过太多了。我之前写的那些小说,你不是都读过吗?谁能看出来是少女所写?”
李巽笑道:“你那些从‘说话’和‘转变’里脱胎写就的文章,总是凄惋欲绝,又哀又伤,难登大雅之堂。”
“那你不还是看得津津有味?还常常去我家寻。我那些同僚都以为是我在攀附贵人,哪知是贵人往我家跑哩!”
“把你得意的!”李巽砸了一捧水过去。
赵濯灵毫不在意,反而坐得更近了,目露神采,“我昨日在禅龙寺看了《踏谣娘》,准备写一个更精彩的戏。”
“什么戏?”李巽以水抚臂。
“我以前写成小说的,你还看过呢!”
“哪一篇?”
“朱买臣,还有印象吗?”
“哦——想起来了,那个能写成戏吗?”
“到时候写好了给你看,你帮我找些伎乐搬演。”
“好。”
赵濯灵突然发现跑题了,“快告诉我,刚刚到底发生什么了,你不说的话,我今晚就不走了。”
李巽失笑,“没打算放你走,今晚留下来吧。让你搬来我府里住,你不愿意,给你套宅子吧,你更避如蛇蝎,非要自己租个小院子,也不知道你那两三个奴仆能不能看家守舍,万一遇到贼人……”
“京中能有什么贼人?我一个人住,自在些。”
李巽沉默了会儿,抬头看她,叹口气,“我没想到,遥汲很在意他的身份,他好像从不在意裴俨的存在,却又好像有些在意,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李巽朝脖颈撩水。
“如果王郎君有妻室,即使是父母之命,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吗?”赵濯灵咬了口点心。
李巽被问住,将原委说与赵濯灵听,后者听完道:“你知道情之脆弱,所以不在乎长久,只在乎眼下的感觉,但是情脆弱在既难长久又容不得第三个人,还经不起折腾。”
见她不语,赵濯灵又道:“如果你们真的能脱俗于世外,便能做到缘来则聚缘灭则散。可情爱是不可掌控的,人有时候会越陷越深,会想要更多,便由不得自己了。王郎君本是虚静淡泊之人,但依我看,如今已不可自拔,怨你用情不够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