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也是很爱重他的。”
赵濯灵摇摇头,“如果彼此心志坚定、意愿一致,外面的风浪便奈何不了你们。但你们之间的症结未解,风言风语就会变得可怖。你别忘了,王遥汲曾是多么声名高洁之士,如今被人议为面首,他就算是菩萨,也会现出怒相。”
李巽趴到桶沿,仰脸望着赵濯灵,“泊容,你说我该怎么办?”
“你不是说我不懂吗?”赵濯灵睨她。
“哎!快说!”李巽推她两下。
赵濯灵食指点点对方的心口,“既要听从你的心,也要设身处地,推己及他。”
李巽若有所思,滑回浴桶。
少焉,喃喃道:“我还是先别见他了。”
第三十二章 林府
清早,李巽正在朦胧错杂的梦中游荡,连续不停的呼唤声把她拉回人间。
她坐起身,嗓音沙哑:“什么时辰了?”
魏垚挂起薄帐,“卯时。”
她皱着眉头下床,“怎么这么早叫我?”
“贺郎中来了。”
“他来做甚?”
“奴不知,他看起来很着急,一定要见您。”
等李巽梳妆好出现在正堂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。
贺皎一见了她,像看到失散多年的亲娘,疾步而来,哀道:“求公主救救小儿!”
“快坐下说。”
“是。”
二人落座后,婢女端来了饮子吃食,可贺皎哪有心思吃喝,李巽一边用早饭一边听他道出来龙去脉。
贺皎出京前任尚书省左司郎中,一向与他的顶头上司尚书令林炜不和,二人岁数差了两旬,儿子却年岁相当,林家十六郎在只收皇族和三品以上大员子弟的国子学,贺家大郎在收五品以上官员子弟的太学,一次诗会交锋后,互相引为知己,十分投契,尤其是贺皎被贬去润州的那一年,这两人三五不时地见面,宴游,击鞠,围猎,出入皆是宝马豪宅,来往俱为贵族子弟。
贺皎平民出身,三十多岁就做到五品官,已是人中龙凤,贺府也算是京城小有名气的官宦之家,但和林家比,只能用寒酸来形容。贺大郎不过是十三四岁的少年,被林十六郎带进花花世界迷晕了眼,一直到其父回京,才有所收敛。
昨日,贺大郎下学后本该直接回家,却被等在门口的林十六郎拦住,亲热地把他劝上了林府的马车,说多日不见,林府来了新厨子,要让他尝尝新菜,一起切磋学问。贺大郎惧于父亲威严,连连拒绝,可最终还是在对方的软磨硬泡下点了头。
晚间,贺皎回府,没见到长子,一听说原委,立时七窍生烟,让家仆去林府把人找回来,自己则在大堂来回踱步,嚷着要请家法。贺夫人想替儿子说好话,还被他呛了回去,怨她没有管教好儿子。
贺皎当年得中童子科状头,但因为矮小貌丑,几经周折才铨选入仕。到了婚嫁之年,别说五品官的闺女,就是六七品的京官也看不上他,最后还是经惜才的秘书少监崔谦保媒,娶了七品小官的嫡女。这么多年,夫妇一吵架,贺夫人必定搬出一套固定说辞:自家当初如何不计较他的出身和外貌,自己跟着他如何吃了十几年的苦,岳父母如何帮衬,她作为夫人如何大度容忍妾室,抚养几个嫡出庶出的子女如何艰难……
就在她声泪俱下之时,仆人进了院子,说大郎不在林府,林家人言之凿凿早已送贺大郎出府。贺夫人一听此言,瘫倒捶腿。贺皎更加烦躁,当即骑马去了林府。
林大郎出来接见,他和贺皎差不多年纪,笑眯眯地说父亲不在,他和十六弟在宴饮结束后亲自把贺大郎送出府,骑的还是林府的马。贺皎想问问林十六郎,林大郎却说弟弟喝醉了酒,已经昏睡过去。贺皎不信,要去后院找人,被林府的仆从客客气气地拦下,林大郎还和善地劝他去京兆府报案,让公家帮忙找人。
贺皎吃了软钉子,灰溜溜地回了府,夫人等在门口,见他一个人回来,呼天抢地,她只生了一子一女,视若珍宝,如今儿子不见了,她的魂也跟着没了。
夫妇俩在卧房枯坐一夜,天一亮,贺皎就去了京兆府,记录在案后,京兆少尹亲自送他出门,悄悄道:“贺郎中不如去找公主,她说不定有法子。”贺皎碍于面子,照常去户部公务,派家奴出去找了一天一夜,没有任何消息,贺夫人昏死几遍,他才求到公主府。
李巽听完,最后一块水晶糕也下了肚,她放下筷子,端起饮子清清口,说:“十六郎那孩子,我见过,和焰光弟一样,贪玩,没什么坏心思,不像林大郎,深得其父真传,他故意做出遮掩的样子,就是让你半信半疑。”
贺皎看着她,“小儿真的在林府?”
她颔首,拿起巾子擦嘴,“贺大郎是被林府接走的,不向他们要人向谁要?纵使京兆府查案,也要从林十六郎查起。”
说着,她下了榻,“可京兆府是问不出来的,人家也没想让京兆府去问。”
贺皎站起来,“公主的意思是?”
她摇摇头,“听说你供呈的盐院巡院官名录已经在政事堂搁置几日了?”
他恍然大悟,“为此事,白赵二公与林炜相执不下,裴相则作壁上观。公主,别的事可以让步,但巡院官一旦采用林炜举荐的人,那所有新政的条例,都会成为这帮人戕民敛财的工具,还不如维持原状。”
李巽看着他,“连圣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,何况你我?”
因公主府提前派了人来传话,林府前院被重新洒扫一遍,中门大开。
林炜出门下阶,把李巽一行人迎进府。
“林府果然气派啊。”她进院后打量道。
林炜引她进屋,“公主说笑了,臣的一点家业,都是仰赖圣人恩宽如海。”
李巽坐定后,笑着问:“今日旬休,朝廷和国子学都给假一日,怎么只见到大郎四郎,其他人呢?”
林炜看了看身后的两个儿子,“孩子们顽皮,怕冲撞了公主。”
“都叫出来见见吧,同在京城走动,要是见面不相识,再闹出什么笑话来。”
她的语气软中带硬,林炜不好拒绝,只好答应,命奴婢去后院叫人。
过了半炷香,林岫云走进来,娉婷款款地行礼,“公主万福。”
李巽笑容可掬,“坐吧。”
林九娘抬起头,和李巽相视一笑。
“林相三十五个子女,不算出嫁的女儿,也不该只来九娘一个人啊?”
“回公主,在家的嫡子女都在这儿了。”
“庶子女养在夫人身侧,也该叫出来见见的。再说了,五娘不是还未出阁吗?还有十六郎呢?他不是九娘同胞的兄长吗?”
“公主有所不知,五娘身子不适,十六郎昨夜吃醉了酒,吐了好几次,到现在还卧床不起,犬子不器,望公主万莫怪罪。”
“哦?这么巧?”李巽笑,“五娘不会是不敢来见我吧?”
“公主此话怎讲?”
她平淡道:“上元夜,五娘的马车在西市疾驰,险些撞了我。”
林炜立即起身请罪,“臣不知竟还有此事,臣代小女向公主请罪,望公主看在小女年幼的份上宽恕一二。”
两个儿子和林岫云也跟着起身行礼。
李巽冷眼看着,“贵府的奴仆拿着鞭子指着我大呼小喝,除了圣人,还没有人敢这么对我。”
林炜本来很镇静,现在才是真的慌了,连连求饶。
李巽却问:“林公可知,为何我一个公主没有贴身侍女?”
“老臣愚钝。”
她回头示意了一下,魏垚朗声道:“公主幼时,贴身宫女趁左右无人,恐吓公主,被圣人撞见,当即杖杀,因此,奴被派去近身服侍公主。”
“请公主息怒,老臣定会处置那刁奴。”
“把他打发走便是了,省得败坏林公和贵府的名声,”李巽似笑非笑,“我要是想处置,还用等到今日?”
林炜微微抬头,“臣明白,公主若当场发作,亮明身份,此事传扬出去,被圣人知道了,定要责罚老臣和小女。”
她摩挲着戒指说:“最近半年,林夫人一直在给林五娘议亲,她本就没有进学,名声浅薄,此事一旦发作,恐怕很多人家就不敢相看了吧?毕竟,京城贵女那么多,何必冒险娶一个骄纵跋扈、为皇家所厌弃之人呢?”
林大郎叩首求情,“求公主原谅家妹,臣日后必当严加管教。”
李巽停下转动戒指的手,“我当日看在林相和九娘的份上才放过她。”她看向林岫云,叹道:“九娘和十六郎,我一向是喜欢的,看着他们,就想起我那苦命的兄长。”
林炜见她沉婉哀容,故意避开雍王不提,说:“昌王福泽深厚,怎么会是苦命之人呢?”
“林相才是福泽深厚啊,”李巽变了语气,“光嫡子女就有这么多,像我们这些寻常人,看到贵府人丁之盛,难免感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