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岫云笑道：“公主和越王姐弟情深，京城人人皆知，越王每次从公主那儿得了好物，就拿出去炫耀一番，惹得官家子弟都羡慕得很，十六兄就和妾说过好几次。”
林四郎跟着说：“是啊，臣也常听昌王夸赞公主。”
李巽摇摇头，“我们都还算好的，有的人家才是为孩子茶饭不思，贺皎只有一个嫡子，比不得林相，嫡孙都好几个了。”
林炜直起上身：“公主，贺大郎还没找到吗？贺家没有报案吗？”
李巽从袖中摸出一卷纸，放在案上，“京城这么大，想藏个人还不容易？贺家夫妇都快急出病了，贺皎哪里还有心思办差，我替他把改制后各地巡院官的名单列好了，听说户部、吏部和政事堂争了半个月，至于吗？林相帮我看看，这些人选有没有什么不妥的？”
林炜抬头看了她一眼，站起来躬身取了书文，一列列扫过去，道：“臣多谢公主，替政事堂、户部和吏部解决了难题，公主知人善任，列的名单自然再妥善不过，臣明日就转呈陛下进画。”
“那就有劳林相了，林相可别嫌我多管闲事啊。”她笑着起身，拍了拍袖子。
“老臣不敢。公主体谅，老臣焉能不知？”
马车远走后，林岫云搀着林炜进门，林家大郎问：“父亲，贺大郎？”
林炜满意地挥挥手，“放了他。”
“是。”
林岫云柔声道：“阿耶不该这么做。”
“贺皎非要和我在盐务上对着干，五品小官就如此嚣张，以后岂不是要爬到我头上？”
“阿耶，您逼公主亲自来要人，到底是给贺郎中下马威，还是给公主的？”
“我在朝几十年，门生故旧遍布天下，她广陵公主见储位在望，想把我踩在脚下，我就得提醒她，没有我，什么事情都办不成。”
林岫云满脸担忧，“阿耶，为人臣者挟制主公可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林炜拍拍她的手，“放心，圣人如此强势，不也要时不时地卖好给为父？不然你以为你的道观是哪儿来的？更何况广陵公主现在还不是太子，更不是皇帝。大虞朝离不了你阿耶，不论谁当皇帝，都得用我。”
第三十三章 哭谏
每月初一，京中九品以上的职事官于延英殿参加朔朝，但只有高阶官僚能进殿面见圣颜，其他人只需要在宣政殿前的广场上遥拜，行礼后依次散去。
崇宣二十三年七月初一的望朝，注定会在记注官和史馆的纸卷上留下浓重的一笔。
宣政殿前，乌泱泱的人头，徐徐向正南的宣政门、两侧的日华门和月华门移动，却又纷纷在门前停下脚步，近些看才能发现门口有人拦阻，他们神情激动，手舞足蹈，嘴唇翻飞。
半个时辰后，广场上逐渐空散，宣政门、日华门和月华门聚集的人却越来越多。有人振臂从人群中冲出来，其他人随之一窝蜂地涌向延英门。三股人流很快汇聚一处，将延英门外挤得水泄不通。
守卫的军士们面面相觑，不知道这些国之栋梁要做什么。
正疑惑间，眼前扑倒一片，如飓风后的麦田，震天哭声如雷乍劈，平日里仪表堂堂的郎君们伏地不起，一边号一边喊着“陛下”，甭管有无涕泪，音量皆如洪钟，为首之人尤为情真意切，哀容如丧考妣。
附近的禁军闻声而来，还以为有人闯宫造反，见是百官哭谏，只好拉成一条人肉防线，防止他们冲进宫门。这帮人里什么品阶家世的都有，本朝又重视言官，没有旨意，谁也不敢擅动，只能祈求报信的人快点带话回来。
延英殿里，礼部尚书卢洵正在禀报为太子上册文以祭告天地宗庙的细节，毕竟公主立储的流程还是有些特殊的。
“外面什么动静？如此吵闹？”崇宣帝皱眉。
“奴去看看。”冯元躬身退出大殿。
他一出来，焦急转圈的小给使巴巴贴上来，“冯监，您可算出来了。”
“慌慌张张的！外面怎么回事？”冯元瞧他一眼，又看向大门。
“司农少卿赵纳带着百来人跪在延英门外哭呢，一边号一边说什么‘请圣人收回成命’。”小给使一口气说完。
冯元望向延英门，“行了！我知道了，下去吧。”
小给使如蒙大赦，揖礼后猫着腰溜了。
冯元转身进殿，此时已经没人说话，空气凝固了一般，都在等着他的回话。
他跪在崇宣帝脚下，镇静道：“禀陛下，上百名官员跪在延英门哭谏。”
“领头的是谁？”崇宣帝拨动佛珠的手一停。
“司农少卿赵纳。”
“赵恪的儿子……哼！”
殿下众人放轻了呼吸，大气不敢出。
佛珠重新转起来，“你起来去延英门，和他们说，该回哪儿回哪儿，朝廷养着他们是让他们做事的。”
“是。”
冯元迅速起身，快步走出去，关门时听到崇宣帝的咳嗽声，“卢卿，继续说。”
圣人的身体愈发虚弱，能瞒得了别人，瞒不了冯元，否则也不会急着立储。
冯元出了延英殿，步子就快了起来。
大门一开，百官看见门里的冯元皱巴着老脸，伸着右手的小拇指掏耳朵。他拍拍手，别到后背，跨过门槛，扫视一圈，站定道：“诸位郎君，圣人叫你们都回去，该干什么干什么，朝廷养着你们是让你们做事情的。”
“圣人不收回旨意，我们就不回去！”
群臣哗然：“请圣人收回成命！”
最前方的中年男子站起来，举起右臂，现场立时安静下来。
男子上前一步，“冯监，我们不是来闹事的，我们只是劝谏圣人收回立储的旨意。请将谏言转达圣人。”
“赵少卿，圣人都已经知道了，奴刚刚所说的就是圣人的回复。”冯元皮笑肉不笑。
赵纳哼了一声，慢慢跪下，高声道：“国家养士百年，坚守节操大义而死，就在今日！圣人一日不收回成命，我们就跪在这里一日！”
“对！我们就跪这儿！”
冯监阴着脸，回身进宫。
“他们不回去？”崇宣帝看向跪在殿下的冯元，平静地问道。
“是。奴也劝了，赵少卿却说‘国家养士百年，坚守节操大义而死，就在今日。圣人一日不收回成命就跪一日’。奴只好赶回来禀报。”
“他这是想死谏？在史书上留一笔？既然要跪就跪吧，都看清楚有谁了吗？”
“奴大致扫了一遍，台省六部、御史台和九寺都有一些，没有五监的人。”
“有秘书省的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崇宣帝阖眸。
林炜观他神色，道：“圣人大量，怎奈心怀不轨之徒不感上恩，为搏忠名，损君父德名。”
白元植和卢洵目光一碰，拜向上首，“圣人息怒，臣奏请去延英门外劝说众臣。”
“不必了，你不是已经劝过赵恪父子了吗？”崇宣帝笑了笑。
白元植汗毛乍竖。
“冯元，宣萧恕，着他带人在殿外候着。”
“是。”
萧恕用手背抹去额头的汗，看了看头顶，太阳不见形状，只有模模糊糊晕开的光线。午时将至，他甩下的汗水落到地上，立刻就化为乌有，被空气蒸发干净。他看向身后的几百号军士，无不红着脸，汗湿浃背，衣服贴着皮。再想想延英门外的文官，从早晨跪到现在，扯着嗓子哭嚎，恐怕有的已经晕了。
十几个冰鉴分散在延英殿各处，冒着寒气，像白元植这种上了年纪的人甚至打了冷颤。
“有人晕了？”
“是。”
“他们还不走？”
“是。”
“让萧恕把为首五人逮了送大狱，赵纳单独关押，晕了的抬出宫！”
“是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白元植要说些什么。
却被崇宣帝打断：“白卿安坐，是不是太冷了？来人，取毡子来。”
延英门再次被打开，这次出现的是身姿魁伟的萧恕，和他身后的数百禁军。
一列人马先行小跑出去，抬起晕倒的官员就往南去。
“你要干什么？放下他们！”赵纳冲上来。
萧恕看都没看面前之人，一字未吐，扬起左臂。
片刻之间，赵纳和前排几人已被锁拿押走，拼命挣扎和嘶吼叫骂也无济于事。
剩下的军士围成人墙，阻挡欲冲上前的百官。
萧恕踅回门内，令人闭门。
混乱中，仍有人钻过人墙的缝隙，冲至延英门，擂门大哭。
军士一松神，更多的官员奔至大门，边砸边喊。萧恕听着外面乱象，心中的震惊已经无以言表，比在战场上的心情更复杂。
待他禀过崇宣帝，从延英殿出来时，又带出了新的指令。
“开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