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巽踱至近处,大袖一挥,“你们都是国之栋梁,可是你们想想,朝廷对你们怎么样?高官厚禄,高宅连坐,荫官子弟,这些自不必讲,圣人和我,对你们怎么样?”
她走到一人面前,“杜公,六年前,你儿病重,圣人怜你只有一子,亲派殿中省的医师去贵府医治。”
脚尖一转,又道:“杨公,十年前,你在魏州任上欠下十万钱巨债,圣人体谅你的难处,不忍你被国法处置,从私库掏钱给你堵上漏洞,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?”
不看对方的表情,她又转向另一老者,“房公,五年前,你亲家汝州刺史弹劾林相,罪状尚未呈上,林相便已命御史台将其逮捕,以妖言之罪杖毙,还欲对你发难,是谁在圣人面前力保你无虞?圣人和我,对诸位,不可谓不尽心!”
殿中绯袍俱湿,啜泣声起。
李巽叹了口气,走到殿门边,背手仰视渐暗的天色。
“不早了,你们的妻儿都在等着呢,估计这半日里已是心急如焚。我就不留你们用膳了,圣人素来吃斋,宫里的饭食简单得很,你们是吃不惯的。”
“公主!圣人!我等有罪!”
有人伏地哭拜,也有人面无表情,总之已如一盘散沙。
李巽一一纳入眼中,上前扶起数人。
到丹凤门时,李巽的马车被拦下。
“元珩?你在等我?”
“是。”
“上车来吧。”
“是。”
软帘重新放下,车轮继续滚动。
“你那边怎么样?”
“还算顺利。他们是文官,没见过大狱那种地方,又累了一天,早就泄气了。”
“果然不出我所料。”
崔钰看她浑身疲态,“也有固执己见的,但还是回家去了。”
“那些人不用管了,之后怎么处置就看圣人的意思,只要不再闹腾就行。”
“圣人会怎么处置赵纳?”崔钰双眉微蹙。
“估计是罢官吧,”李巽转移话题,“岚光怎么样?说了些什么?”
“大王身子尚可,他倒没说什么,只是跟着劝了几句,有些人看到他似乎颇为激动。”
“阿耶是想彻底绝了他和那些人的心思。”
“人各有定数,拗不得天意。”
李巽看着他,“元珩,你说天意到底是什么?佛老之说只能从虚无中论‘道’,落到实处,我还是止不住想这些。我总觉得,我们知道的远远少于我们不知道的,每思及此,便会生出惆怅。”
“世间之事,十之八九都无法为人真正了解,遑论掌控,变数总比定数多。只要坚守仁义之心,顺天命而行,即可心安。”
“是啊,天命,不知道是自己选的还是上天安排的。有时候觉得是跟着自己的心意走,有时候又觉得并非出自己愿。”
“公主怎么了?”
李巽低下头,“我说完了早已备好的话,忽然觉得,一切都很没意思,就是一种特别的感觉,在某个瞬间,心里很空,你懂吗?”
崔钰叹了口气,拍拍她的肩膀,“君子当以实现现世的抱负而生,想想你该做的事情,那或许就是万千变数中属于你的定数和天命。”
李巽惊讶于他久违的亲切举动,盯着他道:“那真的是我的天命吗?”
崔钰难得直视她的双眼,坚定道:“至少目前是。”
她解颐一笑,“你们崔家辈出大儒,怎么不反对女主?”
崔钰正色道:“学理如树,根脉永恒,枝叶则不断变化,治学应因人、因地、因时而变。”
“元珩此言,深得我心。”
“这是臣八岁时,听王郎君与家父说的。”
李巽的表情瞬间僵住。
第三十五章 发病
凉风频起的九月,飘零纷扬的落叶中,难得开启的含元殿吞吐着色彩缤纷的人流,其间最醒目的莫过于正在受册太子之位的李巽。
浓密如云的乌丝反射着光晕,秾纤得宜的身姿稳步上前,上天给她过分的神采,而剥夺了对大殿尽头那人间至尊的施舍,逐渐抽干他的精气和体力,一任他在命运之洋上颠簸零落。崇宣帝竭力压制咳嗽的欲望,凝眸紧睇远远而来的女儿,他看不清她的脸,却回想起往事,他是真的老了。
这种磨刀剌肉般的残酷,上苍同时舍予了另一个人,他躺在床榻上半梦半醒,不时发出呓语,小道士附耳凑上去也没听清楚,只拭去他额头上的冷汗。
秋风卷走全城的绿意后,冬雪接踵而至,为人间铺上玉衾琼衣,两个移动的黑点沿着被清扫出来的蜿蜒小径游走。
“殿下,这些章奏明日都要发回去的,您今日若是不批完……”后面的人喋喋不休。
前面的人停下,“好了——误不了事,晚上回来会看的,有时候真觉得你是元珩派来监督我的。”
“奴不敢。”
“你去门口迎一迎江奉御。”
“是。”
“老臣给太子殿下行礼了。”
李巽拢了拢狐裘,快步上前,“江奉御请起,辛苦你了,雪夜还要出诊。”
老丈笑得慈眉善目,“臣受命圣人,为太子殿下驱使,不敢言辛苦。”
“快上马车吧,外面太冷了。”
“是。”
十几个飞辔随从护着两辆马车从通化门进入皇家专用的夹城大道,一路向南直奔敦化坊。
朝元观此刻褪去了白日里斋醮的热闹,恢复肃穆寂静的清修日常,庭院里,几个道士在漫天琼英中专心扫雪,迫近的马蹄声也入不了他们的耳。
李巽进来后,环顾四下,见无人招呼,便直接带人往后院去。
看着那雕花木门,伸出的手顿住,她收回迈出去的右脚。
“门外何人?”门内是陌生的少年声音。
“是我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你开门就知道了。”
“吱呀——”
小道士两手扶着门框,一本正经问道:“娘子有何贵干?”
“我来找王遥汲。”
“道长病了,娘子请回吧。”
“我就是来探病的。”
“道长不宜见客。”
“我带了个名医来,你难道不想道长早些病愈吗?”
小道士皱眉。
里屋传来沙哑之声,“让她进来吧。”
李巽面色一变,小道士甫一让开,她便迈进门槛,走向卧房一侧,魏垚扶着江奉御紧随其后,却看着李巽滞了脚步。
魏垚放开江奉御,上前唤道:“殿下。”
顺着她的眼神,他看向床榻上半坐的身影。
王泓半身覆于厚衾之下,牙白色的中衣与惨白的面唇融为一体。双颊微凹,眼窝愈深,眸下淡青,松散发髻上只插了根木簪。枯瘠如柴的手搭在外面,五指如细竹。
李巽挪了两步后,跌跌撞撞地冲到床头,瘫坐在侧,在对视中拉过那只手紧紧地攥住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王泓把手抽回去,平静道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……”李巽一张口才发现嗓子像粘住了一样,她抚着胸口清咳几声,“我昨日才听说你病重,便带江奉御来给你诊病。”
“我的病他治不了,太子殿下请回吧。”
李巽尚未开口,就见江奉御走过来,“王郎君好大的口气!老朽侍候两朝天子,多少皇亲国戚、后妃权臣变着法地求圣人让老朽去诊病。老朽冒雪而来,能不能治,还是看过再说吧!”
李巽忙起身,腾地方给江奉御,见王泓偏过头去不理会他们,就强将他的手按在床沿,低声道:“别在这种时候置气好吗?”
太子和道士的风流韵事在朝中几乎人尽皆知,江奉御如未闻一字,自顾坐下,“老朽知道王郎君颇通医理,想必也懂得讳疾忌医的害处。素闻郎君宽简大量,怎么今日得见,如此小儿女作态?”
见王泓不再动作,便伸出手指,按于手腕经脉处。仔仔细细地查看了半炷香的时辰,江奉御一言不发,朝屋外走,李巽紧随而去。
“江公,他到底是什么病?我以前从未见他发病,只听说他有家传的恶疾。”
“殿下,王郎君六脉弦沉,症状与臣以前看过的一些病人相似。他们早期不发病,年岁越长越危险,往往是胸闷气短、头晕目眩、手脚四肢凉麻、饭后腹痛。”
“此病叫什么?”
江奉御摇摇头,“此症十分古怪,医书古籍中皆未记载。臣从医五十载,也只瞧过十几个类似的病人,常被误当成风疾寒湿,不仅没治好,反遭更多罪。”
“可能治愈?”
江奉御叹了口气,“公主,老臣无能。他们第一次发病的年纪参差不齐,但都在十年之内骤亡。据老臣观察,王郎君已经不是首次犯病了,他应是仔细养护着,才无大碍。”
厚达尺深的积雪在暮色中泛着寒光,李巽打了个冷颤,“魏垚。”
“奴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