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着人送江奉御回去。”
“是。”
李巽裹着层薄薄的积雪进屋,阖上门,解下狐裘抖了抖,随手搭在坐榻上。
王泓半躺着闭目养神,长睫投下的阴影把素净如纸的脸衬得更加脆弱,感受到床边多了个人,他的眼皮微微一颤。
李巽拉起他的手,“怎么不用个手炉呢?”
没有回应。
“我几个月没来看你,是因为我不敢,怕你又生气。我也实在是忙,圣人交了很多事,没有一日能歇下来。”
她顿住一息,“你上次说的话,我细想过了。你不愿和我像现在这样,假以时日,我可以做到。可就算我们成婚了,又怎么样呢?男女之爱太短暂了,淡了,散了,却因为名分不得不在一起,不是更难堪吗?我不希望我们走到那一步。若只是考虑未来,你我之间好像就无路可走了,那不如斩断当下。可昨日听说你病得很重,我……我只能来看你,见你好好的,我就放心了。”
李巽轻轻地放下他的手,站起身,俯视着他,“我走了,你安心养病,回头我让人送些药材来,要是有用得上的,就收下吧。”
她第一步还没迈出去,右腕就被紧紧抓住。
回过身去,只见那假寐之人瞪着双眼瞧她,狠狠道:“论拿捏人心,你当属世上第一。”
“我所说俱为肝膈肺腑之言,如何拿捏人心?”李巽欲挣开。
“你走出去一步,我便立刻吐血而亡。”
李巽看着那如一汪深水的湿润眸子,叹了口气,坐回去,“这病的症状,江奉御都和我说过了,没有吐血这一样。”
他倾过来,“凭什么你说开始就开始,你说断就断?你看我这副残破之躯,还有什么未来?我要的从不是未来。”
“那你到底要什么?是名分吗?等我登基,我会……”
她被锢在怀里,对方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耳朵,不轻不重,虚虚沉沉。
王泓死死地搂着她,她几乎要喘不过气。
他喃喃道:“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?”
良晌,他半松开她,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小瓷罐,单手掀掉盖子,里面挤着密密麻麻的渍梅子。
“你也爱吃这个?”李巽惊讶道。
“还好。”王泓捏了一个送到她嘴边。
她含了会儿,称赞道:“酸甜适口,不比宫里的差。”
他浅浅一笑。
李巽突然想起了什么,“你这么瘦是因为易腹痛吗?”
“在外游历时,见过类似的病人,大多是常食腥膻油腻的豪商官宦,因此,我便极少食荤腥了。”
“那你原来喜欢吃荤腥吗?”
“喜欢,”王泓轻笑,“五岁时,父亲离世,母亲改嫁,我被舅父接走。舅父腰缠万贯,顿顿珍馐美味。九岁那年,一位僧医来府上做客,他听说我父祖皆壮年骤亡,劝我小心防备,当时并不在意。十岁赴京科考,在邸舍里犯病,反复胸窒头晕,才回想起那人的话。”
“所以你才中了探花,而不是状头?”
王泓笑得带起咳嗽,“如练确实比我更适合科场之试,我的几分薄名不过是因为行卷写了些酸诗陋文,还有这副皮囊罢了。”
李巽先是一笑,而后紧张地问:“之后还犯过病吗?”
“放榜后就来了朝元观学习医理,鲜有发作。”
“这次是因为什么?”
王泓沉吟片刻,“那天,淋雨受了寒,回来后一直小心养着。前些天刚入冬,就发作了。”
感到衣襟有些濡湿,他把怀中之人翻过来,李巽阖着眼,满面水光泠泠。
他的指腹覆上去,仿佛触碰了火炉,即将融化。
“你哭什么?是我自己把伞扔了。”
她屈膝捂脸,泉涌之泪从指缝泄出来,将大拇指上那枚象征储君的金戒冲洗得锃亮。
王泓见过这枚戒指,昌启十七年童子科考场上,病重的世宗命当时还是太子的崇宣帝来观试,他的无名指上就戴着这枚厚得过分的戒指。
几个烧得正旺的铜炉散于铺满各色佳肴的食案周围,坐榻上的人被烤得双颊通红。
“这灵消炙是你最爱吃的,多吃点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“记得上一次同案还是三年前,最后杯盘摔得稀碎。”崇宣帝虽然笑着,眼神在烛光的阴影下显得混沌不清。
“是妾鲁钝,冲撞了陛下。”卢后抿着嘴。
崇宣帝换了个坐姿,“江奉御说你最近身子好些了?”
“换了副药,是比以前精神了些。”
他点了下头,“最近交了不少事情给太子,她没空来问安。你嫌闷的话,就去太液池边走走,或召你大嫂进宫。”
“是。”
崇宣帝突然笑得诡异,“再忙还放不下一个男人,不顾雪虐风饕去探病。”
卢后执筷的手一顿,“太子去找那个王泓了?不是说断了吗?”
“昨日跪在明德寺里,求我借江奉御给她。”
卢后挑眉,“陛下答应了?”
“算是吧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知夫莫若妻。
“不准再见,尽快生子。”
“她未必做到。”
“她敢——”
“她有什么不敢的?她的恭顺都是装出来的。”卢后重新拨动筷子。
“也是,毕竟是你我之女,”崇宣帝探究地看向妻子,“你也担心她和王泓的事?”
“我只盼她和驸马做一对寻常夫妻,相敬如宾,生儿育女。不要动什么情爱尘心,徒惹烦恼。”
崇宣帝微抬下巴,“你怕是还不够了解她。”
“未在我身边长过一日,我如何了解她?”卢后低着眉眼。
崇宣帝盯着她看了片刻,“后来是你自己要出宫的。”
见她不语,崇宣帝撂了筷子,下榻起身。
冯元试探道:“陛下?”
“回紫宸殿。”
“是。”
跪送皇帝后,卢后被宫女搀起来,她扶着门框,木然凝望着纷纷洒洒的雪片。
宫女劝她进屋,她置若罔闻,自言自语道:“又下雪了,三郎走的那天,和他出生时一般,也下着这么大的雪,我冲进紫宸殿,抱着他,小小的,浑身红疮。”
一行清泪滑下,她眼神怨毒,语气低沉:“三郎快凉透了,而他与韩氏赏雪饮酒,吟诗作赋……”
宫女大骇,跪下恳求:“皇后,您累了,进屋歇息吧。”
李巽走出朝元观时,雪已经小了不少,马车上却积了厚厚一层。
放下车帷前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,挤出一抹笑,比哭还难看。
第三十六章 家宴
日暮时分,临近宵禁,京城被切割成一个个方方正正的灯盒,一辆七宝车出了敦化坊,西行过晋昌坊,右转驶上大街,马夫加快扬鞭,在空阔大道上向北疾驰。
渐渐地,渐渐地,昏暗的街道一点点地亮起来,流溢成灯海,火树银花中浮现出人头攒动万民狂欢之景,挂着宫灯的七宝车在兴安门北缓行。
初雪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,又到了燃灯三日欢声不绝的上元佳节。
七宝车转进了宫城西侧的右银台门,宫中一步一灯,满目璨然中仍能辨出如宏伟灯楼的麟德殿,这是有史以来最巍峨恢弘而精巧富丽的宫殿,独一无二的三重殿制式,专为帝国最高等级的宴会所建。
下车后,李巽看着密密麻麻的花灯,神思忽远,先是浅笑,转而哀戚盈面。
“殿下?”裴俨蹙眉。
她被惊醒,换上沉静无波的表情,“走吧。”
灯火通明的大殿中,满堂宗亲压着声量寒暄叙话。
“阿姐!姐夫!”
越王李裕冲过来,揽着李巽的胳膊不放。
“见过大王。”裴俨行礼。
李巽笑道:“焰光王怎么跟膏药似的粘乎。”
“半个月不见阿姐,甚是思念。”
李巽睨他一眼,“兵书已经给你寻来了。”
“真的?”他咧开嘴,笑眼弯弯。
“我何时骗过你?”
“还是阿姐对我好!”
李巽和裴俨无奈而笑。
“焰光弟,难道我对你不好吗?”
笑语忽从后来,三人随即转身。
“见过太子殿下、平原公。”
“大王、王妃上元安康。”
昌王李盈携妻和裴俨互揖。
李巽摆摆手,“佛光兄何必拘礼,今日可是家宴。”
“哎——礼不可废。”
越王抬颔道:“佛光兄一向只对阿姐有礼有心。上次在王府击鞠,我看上了一匹突厥马,佛光兄怎么都不肯给,一点兄弟情分都不讲。”
“那匹马是我拿十个胡姬和别人换的,还没上过猎场,怎能给你?”
李巽扫了一眼昌王妃杨氏,她目视于地,叉手立于丈夫身后半步之处,已经生育两个孩子,但不见臃肿之态,可见平日里注重保养。她是崇宣帝亲自挑选的儿妇,京中闺秀的典范,李巽一直觉得她和裴俨更般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