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耶若出离三界,断情绝缘,恐怕再不认我们这些俗世的孩子了,儿倒希望阿耶就像现在这样游走佛俗。”
崇宣帝摇摇头,“谈何容易?若能自在,早就出轮回之道了,” 又扫袖前方,“凡人的自在都是轻浮短暂的,你看满城燃灯狂欢,三日后再回归平凡,人人如此,包括你我。”
李巽默然。
崇宣帝转身,斜倚着栏杆,正视着她,“我修行十几载未能脱离苦海,反而误了国政,身子也大不如前。你若是男儿,我早就能安心修行,出离三界,如今,也是不得已而为之。”
他看着低着头的女儿,忽而猛烈地咳了起来,李巽连忙上前轻抚其背,眼神掠过他发间藏不住的花白和侧脸上如网密布的细纹,劝道:“这里风大,陛下还是回吧。”
崇宣帝按住她的手,盯着她,“你尽快诞育皇孙,方能不辜负我的苦心筹划。”
李巽利落地伏地拜道:“臣谨记陛下教诲。”
第三十七章 平康
当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缀上白花时,行人已蜕下臃肿冬衣,用斑斓轻装回应短暂的春日。
崇仁坊附近,人车缕缕行行,膘肥体壮、饰金缀银的宝马也显得不那么打眼了。奇就奇在马背上是个女子,这种高大凶猛的西域烈马,寻常娘子是不会冒险驾驭的。
那女子上着淡豆绿罗衫,下围鹅黄裥裙,双臂盘绕着牙白帔子,若非梳妇人发髻,真让人辨不出年纪。
旁边的女郎男装打扮,头戴皂幞,两人远看上去,简直像结伴出游的年轻夫妇,后面还跟着几个随从。
“前些日子一直在宫中侍疾,还要处理政务,数月未出街,都快错过了今年的春光。”女装娘子笑道。
“好在圣体渐复,你也可以松口气了。”男装女郎看向她。
“这几日,因为侍中的人选和盐政之事,政事堂叽叽咕咕的,烦不胜烦,索性和你出来走走。”
“赵恪辞官大半年,一直没定接任者,难免引发争议。”
“让他们吵去吧,我们清静清静。”
“你的狮骓怎么如此温顺灵性?我在扬州从未见过这样的好马。”
“东宫的马奴原来是宫里的狮奴,拔汗那人,驯兽颇有一套,从不打骂,当初就是看中这一点,才把他要走的。”她摸了摸狮骓的三花辫,却见它的竖耳一动,前蹄微扬,便再不肯动。
“怎么了?”其友勒马回首。
“不知为何,它不肯走。”娘子说着抬头,却霎时怔住,直勾勾地看着前方。
循迹望去,一青衣男子手绕缰绳长身玉立,面无表情地仰对那道灼热的目光,看不出情绪。
友人轻嗽一声,下马上前,“王郎君。”
“赵女史。”
二人互相行礼。
李巽跳下马,将缰绳马辔交给随从,整理衣发后走过来。
还未张口,只见王泓弓身长揖,“见过太子殿下。”
李巽挤出一个笑,“郎君请起。”
两人默默凝望对方,赵濯灵摸摸鼻子,退到一边。
李巽在思索要说什么,最近身体怎么样?吃得好吗?今日出来会友吗?
她什么也没说,扶了扶坠马髻上的玉簪,折回狮骓身边,接过缰辔,腾身上马。
经过那尊玉人时,她目不斜视,但她非常确定,他一直在看着她。
他的目光像寒风,激起她浑身的鸡皮疙瘩,又像两团烈火,追着她烤得体无完肤。
赵濯灵叹口气,向王泓拱手告辞。
忽冷忽热的李巽晕晕乎乎地到了崇仁坊南面的平康坊,看到坊门才回过神来。她的声音还有点飘忽:“你知道宋西洲住哪儿?”
“来之前早已打听过了,平康坊北里中曲,从西第二家。”赵濯灵得意道。
“你临时起意约我来此处,就不怕她已被哪家请走侍宴?今日可是休沐之期。”
赵濯灵摆摆手,“不必担心,我十日前就派人给她送名帖了。”
“你当真就是为了看她的《踏谣娘》?”
“那是自然,”赵濯灵瞪眼,“你知道我上元节在禅龙寺遇到谁了吗?”
“除了王遥汲还能有谁,看你那促狭的样子。”
“除了他还有一人,与他坐在一起。”
李巽挑眉不语。
“林九娘,林岫云。我到的时候正好听到她问什么太子殿下请江奉御诊病。”
李巽横她一眼,“旁敲侧击罢了,她第一次出现,我就知道是林相的授意,首鼠两端的老狐狸。”
赵濯灵耸耸肩,“这小娘子看着倒不像城府深沉之人。”
黑色宅门旁挂着个不起眼的木牌,上书“宋五家”三个字。
见一行人珠光宝气,鸨母笑迎出来,手指互搅着,目光在李雉和赵濯灵两人之间逡巡,“敢问哪位是赵娘子?”
赵濯灵下马,“我便是。”
鸨母上前一步,“五娘已经知会过奴了,不然奴可不敢放女子进来,贵人们请吧。”
迈入大门后,移步易景,庭院厅堂无不精巧。
李巽和赵濯灵都是第一次进妓院,几番交换眼神,心中啧啧。
不知道过了几进院落才到大堂,长食案上已经摆好了酒水碗筷,鸨母招呼两人入座,又示意婢女上菜开席。
赵濯灵掏出三锾钱放到案上,“酒菜我们就不用了,钱照付,带我们去宋都知房中吧。”
见她如此迫切,鸨母瞅了瞅全程沉默的李巽,猜到可能是身份神秘的贵人,又怕是哪个朝臣的妻室来报复,毕竟听五娘说只有一个女客。
正犹豫间,环佩叮当之声渐近。
一道丽影亭立门前,挡住了光线。
“阿娘。”
鸨母疾步过去,“五娘,你正好来了,这位赵娘子说要去见你。”
宋西洲笑容可亲,走近后,脸色忽变,双膝一软,却一言不发。
李巽扶起她,“宋都知起来吧,带我去你房中。”
宋西洲起身后,对呆若木鸡的鸨母道:“阿娘,你自忙去吧,我引两位娘子过去。”
鸨母咽了口唾沫,点点头。
被遣退的婢女们一阖上门,宋西洲便跪下行礼,“妾不知太子殿下驾到,失礼之处,伏祈殿下宽恕。”
李巽环顾一圈,拣一把胡椅坐下,“快起来吧,跪来跪去的,把裙子都跪脏了。我趁兴而来,未事先说明,是我的不是,怪你做甚。”
赵濯灵笑道:“是我久闻宋都知大名,在宫宴上一睹风姿后便想登门造访,殿下听说后,也一起来了。”
宋西洲袅步而行,倒了两碗饮子,“殿下和赵女史请用。”
“你也坐下吧。”李巽指指桌边胡椅。
“谢殿下。”
“这是你的住所,倒和我们客气起来了,”赵濯灵朗笑,“今日官员休沐,应该有不少人下帖吧?”
“是,既先答应了女史,自然要推掉。”
“幸亏我下帖早,当时还怕你不答应呢。”
“赵女史是扬州第一才女,更是女子中难得的清要职官。妾闻女史志好广泛,久慕高名,岂有不应之理?”
赵濯灵笑意愈深,“你快把我夸成神人了。”
李巽端起碗,随意道:“妙辞今日没来寻你?”
宋西洲收起笑意,“卢郎君身份贵重,公事繁忙,一月里能见妾一两次便足矣。”
李巽知道她心系卢辩,安慰道:“他待你是用心的。”
她扯出一抹淡笑,“殿下说得是,卢郎君对妾不无关切,自与他相识,每月都出金给鸨母,免妾侍候其他客人,只偶尔出门侑宴。”
“平康坊里的鸨母都对女儿看管得紧,你已是头角者,仍不得出入自由。我看你率性爽朗,这里不是你的归宿,日后若有所求,可向妙辞直言,就说是我说的,他一定会照办。”
“妾恩谢殿下。”宋西洲眼圈微红。
赵濯灵清清嗓子,从袖中掏出一笺纸,“宋都知,我来之前赋诗一首,请都知娘子次韵相和。”
宋西洲接过藤纸,浅吟一遍,便走到书案前,执笔龙飞凤舞。
二人跟着过去,见她落笔,赵濯灵弯腰捡起笺纸朗诵出来。
李巽颔首赞道:“片刻之间成诗,平仄用韵皆准,意境也佳。”
“让殿下和赵娘子见笑了。”
赵濯灵收好笺纸,“今日来,主要是想看看都知娘子的《踏谣娘》。”
“赵娘子怎知妾会《踏谣娘》?妾只在后宅宴会上演过。”宋西洲起身。
“偶然听闻得知。殿下与我都喜爱《踏谣娘》,可惜外面都是男子所演。”
“今日没人和妾对戏,妾就自己唱一段吧。”
“也好。”
宋西洲酝酿半晌,兀地一挥画帛,四肢舒展,腰肢扭动,口中凄凄哀哀地唱起来,正是戏中妇人哭诉丈夫虐待的唱词,没有配乐,反而更显情真意切。
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里,李巽和赵濯灵指着宋西洲交头接耳数次,不住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