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最后一字收,赵濯灵站起来,“宋都知,我在写一个戏,写好后就让你来唱,如何?”
“写戏?”宋西洲蹙眉,“妾只见过填诗赋以唱和,没见过写戏的,这些坊间俗舞,不过是从‘说话人’那儿借用过来的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,那文人写戏,就从我开始吧!”
李巽刚想笑她两句,就听见窗外隐约传来熟悉的声音,虽不真切,但还是走到窗前,眺向远处。
宋西洲住在宅子最深处的二层小楼,与街道就隔着一道院墙。若要问前后左右都住着什么人家,平康坊里最多的就是妓院。
赵濯灵和宋西洲对视一眼,跟了过来,不由倒抽口气。
那绯色常服的高大汉子,不是平原公裴俨是谁?
旁边貌若好女的男子,不是卢辩又是谁?
另有四五个世家子,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下马往宅子里去,隔得太远,只闻调笑声,听不清说什么。
宋西洲担忧地看向身侧之人,赵濯灵悄悄握住李巽的手。
谁知李巽冷笑一声,扬声喊道:“卢辩!”
卢辩顿住要迈进门槛的后脚,猛地转身,望向声源处,模模糊糊看到三个女子的上半身框在大窗中,熟悉的音色和轮廓,他一下子便猜到是谁。
走在他前头的裴俨折回来,问:“怎么了?”
卢辩扬扬下巴,满面疑惑的裴俨骤如雷劈,其他几个人都曾见过李巽,全然明白过来,此时只能强装镇定,仔细观察着裴俨,不敢看向那处。
僵持了一阵,李巽招手示意。
两人挂着脸告辞,剩下的四五个人朝着二楼遥拜长揖。
宋西洲不解,“妾斗胆相问,殿下为何叫住他们?”
“你觉得我挑明了会折损颜面?”
“妾不敢。”宋西洲俯首。
“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。”李巽眼尾含笑,自顾倒了杯饮子。
赵濯灵了然,笑着摇摇头。
敲门声响起,宋西洲去开门,向来人行礼,淡淡酒气飘进鼻中。
卢辩瞥她一眼,跟着裴俨进屋。
裴俨干咳一声,坐到胡椅上。
未等卢辩和赵濯灵行礼,李巽发话:“妙辞留下,你们都出去吧。”
裴俨愕然,“我也出去?”
“我唤的就是妙辞,平原公自便吧,我早已说过,你我互不相扰。”李巽摩挲着碗沿。
宋西洲强压下心头惊意,与赵濯灵告退出门。
卢辩尴尬地候在一旁,“要不我还是先出去吧?”
“你坐下。”
“是。”
裴俨嘴角一弯,跨步出门。
第三十八章 临终
李巽自顾自喝着饮子,半敛眼皮,一言不发。
卢辩瞧了她几次,只能沉默以对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实在受不了了,“殿下,要打要杀你就发句话吧,别把刀吊在我脖颈上。”
李巽放下碗,不看他,“我若不是太子,我们便只是表兄妹,我这样对你们,定会被当成妒妇,让裴俨恼羞成怒,此刻的你也大可不必乖乖坐着这里等我发话。”
“可您已经是太子了,”卢辩蹙眉,“我八岁就被送进宫陪您读书,所有人都告诉我您是我的主人,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事。”
她转过头,“所以你并不情愿是吗?宁愿和佛光兄一起玩乐。你是工部司郎中,最年轻的五品职官,而不是一个闲散王爷。”
卢辩自嘲道:“没有您,我有什么资格当这个郎中呢?”
李巽叹口气,“你知道吗?从小到大,我最羡慕的人就是你。生于五姓之家,父母恩爱,连个侍妾都没有,家宅清净祥和,双亲还都是开明宽和之人,你自己又生得一副美仪貌和玲珑心,书读得也好,难怪是京中最抢手的佳婿。”
卢辩苦笑,“我知道自己挺招人恨的。”
“所以我想不明白,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我离京时,那个豁达狡黠的少年郎呢?”
“殿下真的想知道吗?”卢辩的桃花眼盯着李巽。
“当然。”
他翕动嘴唇,咽下原来的话,只说:“其实也没什么,就是看得多了,觉得什么都没意思,天下没有哪种活法不是无味的。人生俯仰之间,最终皆化为尘土,即使青史留名,谁知会不会湮灭无踪?所以,人生苦短,多思无益,及时行乐吧。”
“佛家说生灭缘起,没有固定不变之物,道家讲究生死任其自然,你又何必执着于这些虚无缥缈之事?用这些虚无之语来搪塞我?人活一世,唯有从心。你心志不坚,得到的一切都太容易,反而不知珍惜,被别人的酸言讽语刺到了痛处,便做出这副游戏人间的姿态。”
卢辩托着腮,“我是皇后内侄、太子表兄、五品郎君,封侯拜相指日可待,京城之中谁敢对我说酸言讽语?”
李巽喝下一口饮子,冷嗤道:“你和那些拈酸话的都有眼无珠,只看得到这些,你每日呼朋唤友,对人如沐春风,实则漠视一切,更忽视了自己最宝贵之物,那就是情,舅父舅母的情,我的情,宋西洲的情。”
他放下手臂,不自在地摸摸鼻子,“宋西洲怎么能和您、和父母大人相提并论?”
她站起身,阴影覆盖了他的脸,“世间夫妻多为利益结合,父母爱子,也有千般条件万般要求,还有先后之分。宋西洲虽然身份卑微,但对你的情意纯粹,你若有心,就为她早做打算,给她赎身吧。”
一串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。
连着数匹快马疾驰穿进丹凤门。
昭训门附近,一个军士消失在暮色中。
紫宸殿的雕花门甫开,李巽一阵风似的冲进去,撩开层层帘帐,跪倒在床前。
“阿耶!”她握住崇宣帝的手,微红的眼眶对上那双浑浊的眼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气息薄弱,吐字如烟。
“昨日问安时,不是还好好的吗?”李巽转头盯住侍立床尾的冯元。
冯元在那道狠辣之光下惊惧不已,脸上的肉抽搐一瞬,急忙垂眸伏地,“刚刚江奉御说,陛下前几日……是……是回光返照。”
李巽看向跪在下首的老头子,“江奉御,你什么意思?”
“回太子殿下,臣前几日观圣人确有好转之象,谁知昨夜急转而下,今日用了猛药,依然病势汹汹,现下,臣已无力回天。”他越说到后面,声音越小。
“你这个庸医,两朝天子的病你都治不好,要你有何用?不如去交州尝百草,也算给医道尽份力!”
江奉御向来傲骨,言之铮铮:“臣无能,甘愿受罚。”
崇宣帝伸手拉她,“让他们都出去,我有话说。”
“是。”李巽朝下面挥挥手。
待众人退出,偌大的宫殿只剩下父女二人,李巽泪如连珠。
崇宣帝伸出手,“扶我坐起来。”
“是。”
他靠着床头,喘着粗气,“还记得你六岁那年,我对你说的话吗?”
李巽坐在床沿,想起卢后离宫修行那日的情景,自己躲在大柱后面,看着母亲上了马车,渐行渐远,她像此刻这般泪眼涟涟。转身后,父亲耸着眉头立在身后,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,她胡乱用袖子抹了眼泪,却听他沉声斥道:“下次再让我看到你哭,就去跪经。”
她收了思绪,“记得,您说,各人的路只有自己走。”
崇宣帝微微点头,“没有人能陪你一辈子。”
“所以您也要离开我了吗?”
他叹道:“佛救不了我,更救不了社稷,我用错了。如今,这副担子换到你肩上,仔细着,不要让江山落入宗室手里,更不能断送给外姓人。”
“儿知道。”
“外戚、士族都不成气候,警惕文官,能为我们所用的,才能留下。”
“是。”
“营州,一定要收回来。”
“儿都省得了。”
“善待你的兄弟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嘶哑,略带喘音,““还有一事……”
看着嗫嚅着嘴的父亲,李巽猛吸一口气,把眼泪逼了回去,道:“儿明白,是皇孙。”
崇宣帝苦笑,“我知道你怨我,总有一天,你会明白。”
李巽摇摇头,“阿耶立儿为储,是为了社稷,让儿和裴俨生育皇孙,也是为了社稷,儿没有怨言。”
“我不是说这个。”
李巽敛眸不语。
崇宣帝轻叹,“让后宫和宰相过来吧。”
“是。”李巽起身。
“不要恨我……”模糊的字眼混在粗重的呼吸和呻吟里,却异常清晰地落入她耳中。
烛光下的烧肉泛着诱人的光泽,酒气弥漫到屋外,把守卫的心熏得痒痒的。
萧恕一口酒,一口肉,盔甲外袍卸在一边,只着白色中衣。
一个二十出头的军士蹑手蹑脚地走进来,挪到他身后。
“你个小狗奴,鬼鬼祟祟地做什么?”萧恕专心啃着羊腿,并不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