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士哈着腰绕到他面前,“您是长着后眼的神仙吧?”
萧恕扔了条羊排过去,“就你还想吓唬老子?有事快说,没事就滚。”
小军士接住羊排,“奴真有件事,就是不知该不该说,万一是奴多心……”
萧恕抬眼白他,把他吓得立刻脱口而出:“奴刚刚瞧见韩大将军和李将军前后脚朝后宫去,看方向像是长阁殿。”
“左金吾卫大将军韩光义和右羽林军将军李远?”
“是。”
“此话当真?”
“虽然天快黑了,奴看得真真的。”
萧恕扔下羊腿,目光定定地望着某处。
良久,他用巾子抹了抹手,跳下坐榻,“除了当值的,把人都叫来这里候命,动作要快。”
“是!”
小军士脚后跟还没转弯,又听到他吩咐:“还有,刚刚的事不许吐露半个字。”
“是!”
李巽打开门,一眼扫到阶下,萧恕和魏垚凑着头,低声争辩些什么。
她转向门边的冯元,“冯监,圣人命通知后宫和宰相。”
“是。”
“魏垚!”
“殿下。”二人疾步而至。
“你们在干什么?”李巽面色沉重,揉着太阳穴。
萧恕看了一眼魏垚,“臣有要事禀报。”
“那就快说。”
“请殿下借一步说话。”
李巽瞟了他一眼,走到殿外侧边。
“说吧。”
“天快黑时,左金吾卫大将军韩光义和右羽林将军李远去了后宫,像是长阁殿。”
没有他想象中的惊慌失措,“果然不死心啊。”
“殿下?”
李巽掏出一块令牌,低声吩咐:“持令率三百人去闲厩调马,九仙门离右羽林军最近……”
“是!”
“若中途有变,当随机应变。”
“是,”萧恕担忧道:“只是,李远在宫城北面起兵,定有韩光义从南衙举兵响应,他是左金吾卫大将军,素有威望,在军中一呼百应,殿下不可不防啊。”
“快去吧,千钧一发之际,耽误不得。”
萧恕只好压下疑问,消失在逐渐沉降的黑幕中。
“殿下。”
李巽转身,只见冯元带着一个灰袍人站在殿门边。
她扫了一眼陌生人,“何事?”
冯元走过来,指着身后,“殿下,此人是内卫的。”
李巽挑眉,“你不带他进殿,告诉我做甚?”
“圣人命奴把他领出来,说,以后,内卫就交给您了。”
见李巽不语,他又道:“眼下就有件事,需报知殿下。”
灰袍人低头跪在脚下,“臣见过太子殿下。”
“抬起头来。”
“是。”
李巽打量着这张平凡无奇的脸,“起来吧。”
“谢殿下。”
她并不多问,直入主题,“说吧。”
“殿下,内卫刚接到消息,韩光义和李远有异动。”
“圣人怎么说?”
“圣人说,由您决断。”
李巽抬头看着夜空中的一轮圆月,“他老人家是真会给我出难题啊——你下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
“等等——”
灰袍人转身,“殿下还有何吩咐?”
“内卫大将军是谁?让他今夜来见我。”
那人面露难色,“回殿下,臣品阶微末,只负责宫城内外的消息递达,从未见过将军。”
李巽刚要出言,却见皇后带着后妃走来,便挥退此人。
她看向一旁的冯元,“冯监知道大将军的身份吗?”
“请殿下恕罪,老臣也没有见过大将军,他每次来,都是和圣人独处一室。”
第三十九章 崩殂
一支五六百人的队伍从西北角的九仙门贯入后,将宫门拴好,在夜色的掩护下安静地朝东南方向进发,遇到巡逻的禁军便群起杀之,一路遇佛杀佛遇鬼杀鬼,直扑紫宸殿。
听到脚步声远去,直至消失,坐在九仙门附近三清殿里的萧恕跳起来,圈起两指吹口哨,周围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,混着马蹄声和轻微的嘶鸣。
“放了他们吧,”萧恕在黑暗中下令,又转了个方向,“我知道你们是左羽林孟将军的人,刚刚你们也听见了,外面有人不安分,若不是我绑了你们,你们现在已经和其他巡夜的同袍一起去见阎王了。”
稀薄的月光中,大殿中挤满了全副武装的军士,还有十几个被绑缚在角落里。
萧恕稳了稳刀柄,沉声道:“出发!”
紫宸殿里火烛通明,光线均匀地洒向跪坐地板的几十个男女。
床尾一方书案后,记注官时而看向殿中人,时而下笔疾书,恨不得将谁掩面低泣谁面无表情的细节都记录下来。
直到林炜、白元植和裴俨先后进殿,李巽才膝行到床前,唤醒崇宣帝。
他缓缓掀起眼皮,努力偏头望向下首,与卢后目光相碰时,挤出一抹极短暂的笑。随即垂下手臂,握住李巽的手,带着指指白元植。
李巽会意,看向白元植,“白令公,宣诏吧。”
白元植抹把泪,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诏书,清了清嗓子,高声宣读起来。
“门下:朕以弱冠,祗荷鸿基。忧劳庶政,更起沉疴,呜呼。修短定分,古今常期。著在格言,斯为达理。是用降兹训誓,祗听朕言。
皇太子巽,孝友天资,熟达机务,必能保守宗祧,奉承天地,内抚百姓,外镇四夷。属纩之后,七日便殡。宗社存焉,不可无主。皇太子于柩前即皇帝位,以尚书令林炜摄冢宰。
诸州都督刺史,守职非轻,并不得离任赴哀。在任官人,各于治所举哀三日。其服纪轻重,宜依汉制,以日易月,园陵制度,务从俭约。文武官人三品以上,三日朝晡哭临,十五举音,事毕便出。四品以下,临于朝堂,非时不得擅哭。应天下人吏百姓,告哀后出临三日,皆释服。无禁嫁娶祠祀食肉饮酒。释服之后,无禁举乐。医官及伎术人等,昼夜劳苦,知无不为,宜各安存,勿或加罪。噫。咨尔肱骨忠臣,内外文武,爪牙之士,腹心之徒,合志同心,辅予新君。布告天下,咸使闻知。”
殿门外的宦官们竖耳聆听回荡在大殿中的朗朗之声,间或抬首,看看悬挂天幕的一轮弯月。晴朗无星的夜空洒下皎洁的月光,与殿内晕出的烛光上下辉映,远远看去,紫宸殿犹如天宫,被三百五十个千牛军士团团围住,左千牛卫大将军程方泰矗立殿门中央,宛若天将。
静谧的深宫春夜,打杀声传得更快些,宦官们隐隐约约听到了些动静,却不明显,你看看我,我望望你,又见军士们岿然不动,谁也不敢擅自进殿,搅了那庄严沉重的气氛。
最后一个字落下,白元植长呼了口气,将诏书交给李巽,“诏书一本存档,一本宣行,是为正宣。”
李巽接旨后,重新趴到崇宣帝床头,神情肃峻,心里却百转千回。
崇宣帝张了张口,什么也说不出来,撇过脸用力看了看殿下之人,李巽随即转身,“阿兄阿弟过来。”
昌王、淮王和越王立刻飞奔上前,围跪在床头,口中呼唤着“阿耶”,李裕更是语带哭腔。
一众后妃竟然泣出低低的哀声来。
冯元和三位宰相亦以袖拭泪。
李巽的内心无比平静,她不再盯着眼皮渐阖的崇宣帝,而是一一打量着殿内所有人。
突然,淮王凄惨高亢的一声“阿耶”使殿内骚动起来,李巽高呼江奉御,老头子扒拉开几个大王,查看圣容,朝李巽和宰相点点头,便跪回去。
哭声乍起。
程方泰站不住了,他已经十分确定自己透过这片哀号听到了什么,不敢再犹豫,他攥了攥拳头,抿着嘴,进殿径直走到新帝面前跪下。
“臣有要事禀报。”
林炜一向看不惯深受崇宣帝宠信的程方泰,多次陷害未遂,现下出言相讥:“大行皇帝刚刚崩殂,你就有事禀报,是自愿去守陵还是向陛下表忠心哪?”
程方泰无动于衷。
李巽沉声道:“说吧。”
程方泰犹豫,“宫中似有打杀和兵器交接声,但臣不能完全确定。”
众人惊惧,私语议论起来。
李巽不以为意,“哪个方向?派人去探了吗?”
“南北皆有,派了四个人去探,尚未回来。”
李巽点点头,“千牛卫都是从世家子中选出来的亲卫,人数虽寡,却个个精干,待会儿无论发生何事,你需领众军死守此殿,勿扰大行皇帝之灵。”
程方泰重重地以头点地,“是!”
丹凤门内攒动着密密麻麻的人头,中间冒出两匹高头大马,驭马之人互相拱手道别。
左金吾卫大将军韩光义,五十岁左右,拿着马鞭,声音和外貌一样粗犷:“李远应该已经从九仙门进了宫城,按照约定,他由北向南,我由南向北,在紫宸殿汇合,至于宫外,就托付徐公了,城门早已被我们左右金吾卫控制,徐公只需看好重臣宅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