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面是和他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袍泽兄弟徐勘，本为右金吾卫大将军，因幽州战败被降为右金吾卫中郎将，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，只听他沉声道：“韩将军放心。”
韩光义闻言满意道：“某先走一步！”说完，拉着缰绳转了个弯，手中的马鞭一挥，带人往那巍巍皇宫去。
第三道宫墙上，崇明门、紫宸门、延英门和光顺门一字排开，隔开皇城和宫城，进了这道宫墙，就是皇家居所。只有将相公卿能进里面的延英殿和紫宸殿议事，又称入阁。
宫城守卫极严，由南衙六卫的禁军轮流戍守，今夜则是孟文辉将军所率左羽林军。
紫宸门前，左羽林和左金吾卫相持不下。
“你们金吾卫负责戍卫京师和皇城，这紫宸门里是宫城，归我们禁军守御，韩将军难道不知？”
“小小军士，竟敢质问三品大将军！”密密麻麻的人马中冒出一道斥责。
为首的骁悍武夫扬手阻止他，傲然道：“金吾卫日夜巡察京师和皇城，司警戒之责，今有一伙叛贼潜入宫城，为圣人安危计，老夫亲自带人来追剿。”
左羽林军的军士们似乎听到了殿门内隐隐约约的喧哗声，互相交换眼神后，一个军士咽了口唾沫，道：“太子殿下有令，无论是谁，无诏不得入宫。宫中若进叛贼，自有禁军抓捕，请韩将军速速率人离开。”
韩光义的暴脾气是出了名的，闻言拔出鄣刀，手腕一旋猛栽出去，说话的军士旋即倒地抽搐，胸口还直直地插着长刀。
金吾卫军士霎时喊声震天，冲杀过去，韩光义一人一马过处，便是两条人命，羽林军的头颅被他一刀削掉，滚落在地，眼珠子还直愣愣地瞪着，嘴唇停在张开的刹那。
不消片刻，近千名左金吾卫军士便以绝对优势碾压禁军。
“嘎吱嘎吱——”
高阶上的紫宸门徐徐开启，门缝内外都散落着尸体，弥漫着腥气，不同的是，门内正在上演激烈的厮杀。
韩光义认出了萧恕的身影，皱了皱眉头。
开门的几个右羽林军一边拔着大门，一边朝金吾卫喊：“快进来！”
“兄弟们，冲！”
韩光义看了眼身后，举起鄣刀，策马越过门槛，穿过广场，呜咽的风中传来高声之语。
“广陵公主，我劝你还是束手就擒吧，现在宫里都是我们的人，几百个千牛卫和监门卫可护不了你。”
紫宸殿高阶下，右羽林将军李远一边和萧恕搏杀，一边朝着殿门喊话，根本不把围护大殿的千牛卫放在眼里。
后妃们已被安置到后殿，宰相们围着李巽，她的眼神却一直飘在病床前的三个兄弟身上，他们似乎还沉浸在崇宣帝崩殂的哀恸中。
魏垚垂侍在她身后，一派泰然之色。
冯元的眼睛在他们几个人身上打转，心里不停地打鼓敲锣。
“陛下！”白元植的胡子一颤一颤，“都这个时候了，您怎么还心不在焉？”
“白公！”林炜横了他一眼，指责他言辞放肆。
李巽捏着衣角，不紧不慢道：“白令公稍安勿躁，千牛卫和左羽林军都是亲卫，哪有那么容易被克下。”
“您没听李将军……李远说吗？宫里的左羽林军都被杀了，孟文辉也不知道在哪儿，眼下，应该让千牛卫掩护陛下从左银台门出宫，去大和门外寻羽林军和左龙武军平叛。”
林炜眼皮一跳，“陛下……”
裴愔也跪下来，“请陛下离宫。”
李巽站起身，“我若撇下诸位，自行逃走，岂是仁君所为？诸公放心吧，左监门卫早已受命隐匿在宫城之中，防止今夜不测。区区一个李远，不足为虑。”
说着余光朝床前扫去。
林炜听完她这番话，不自觉地舒了口气。
越王李裕走过来，脸上泪水已干，哑着嗓子道：“阿姐……陛下，让臣弟出去，必将李远那厮的人头提来！”
门外打杀声忽如山摇海啸。
李巽拍拍李裕的胳膊，命人打开殿门，率先跨出去。
第四十章 平叛
夜风猎猎，袖袂飘飘，李巽站在高阶上，仍穿着白日那身春色裙装，此刻却如神祇鬼魅一般，俯视着人间地狱，魏垚上前将狐裘披到她肩上。
跟过来的白元植指着渐驰渐近的韩光义一行，惊呼道：“那不是韩光义吗？”说着，眼神剜向林炜。
李巽转过身，笑眯眯地问林炜：“林相，韩大将军是来救驾的吗？”
林炜立刻跪下，“陛下明察，臣全然不知，韩光义与臣并无私交。”
李巽唔了一声。
林炜继续叩首，“韩光义粗率无检，臣向来对他不满，故而拒其子求亲之事，此后便不相往来。”
李巽扶他起身，“林相起来吧，我又没说你什么，今夜漫漫，你我君臣需共渡难关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李巽第一次见萧恕杀人，才发现他的勇武之名受之无愧，韩光义和李远两人联手都拿他不下，手下调教的监门卫军士也以一当十，以少对多仍能搏出生机。
萧恕手中的陌刀长约一丈，使起来却如短刃般轻巧灵敏，左右翻飞，上下劈划，对方莫说近身，不被伤到已是万幸。
李远见奈何不了他，就猛地扭头，马鞭一甩，朝李巽而来，留下韩光义这个悍将牵制住萧恕。
程方泰立刻带人结成三角阵列于阶上。
“陛下，进殿避一避吧！”裴愔跪下哀求。
白元植和林炜附和。
李巽摆摆手，并不言语。
“唰”的一声，李裕抽出一名千牛卫的横刀，往边上人少处挤下去。
李巽大喝：“焰光弟！快拦住他！”
几个千牛卫立刻抱住他往回推拉。
他挣扎不开，口中大嚷：“阿姐！让我去杀了他！”
李巽大步过去，一扬一落，响亮的巴掌后，众人只见越王面上刺眼的指印。
李裕愣怔，眼眶里蓄出一汪泪。
李巽示意千牛卫退下，他便如无骨般滑下去。
她蹲下，摸了摸他的黄发，“我能见你去送死吗？你才十四岁。要想杀敌，等过几年，派你随军去辽东，不收回营州，你就别回来。”
李裕听她声音哽咽，抬起头，姐弟俩相顾无言。
李巽仰首，深蓝色的夜空闪烁着零零星星的光点。她放开李裕，起身，却被他一把攥住衣袖，幼弟的声音很轻：“不要杀他。”
渐近的打杀声中，李巽低下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瞳仁，“我不会的。”
程方泰是崇宣帝最信任的武官，从他登基始任千牛卫大将军，从未领兵打仗。一直有传言程方泰就是内卫的首领大将军，因为谁都不知道他的功夫究竟有多深。
李远对付程方泰，即使人多，也没有十足胜算，毕竟不是大规模作战，短兵相交不是他这个战场之将的长处。他只能指挥一批又一批的人马往上冲，半炷香后，已向前推进了一半。
冯元不自觉地朝后挪脚，李巽仍站得笔直，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里出了多少汗。
宰相们不时瞥向她，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。
李远勒马阶下，遥望上首，“公主，名不正言不顺，得之亦失之。不如即刻还位大王，顺应天理人心，我等可保你性命无虞、一生荣养。”
殿内，昌王左耳一动，缓缓转向淮王，平日里总微醺未醒的双眸如利剑一般，要穿透自己的弟弟。
淮王却如老僧坐定，教人看不清内里。
就在昌王以为李巽不会回应时，听到她朗笑道：“李远，按辈分，你该叫我一声姑母。好侄儿，若不是看在乃父永义伯的面子上，你能三十五岁就做到右羽林将军吗？可惜啊，他老人家一世英名终被你所污。”
李远像被踩到尾尖的狸猫，“若家父在世，定会阻止圣人立你为储！我们李家的江山，怎能落到一个女人和裴家人的手里！”
裴愔抖了一下。
李巽面色骤沉，声音越来越冷：“我怎不知大虞江山变成你家的了？我怎不知太庙里有乃父的牌位？区区宗室子，狂犬吠日。你刚刚说还位大王，我有三个兄弟和一位王叔，不知尔等扶保的是哪位大王？”
李远抿着嘴，却不言语，只狠狠逼视着她，李巽不甘示弱，睥睨以待。
左监门卫的军士渐渐处于下风，韩光义仍然和萧恕缠斗不休。
程方泰不再恋战，飞身跃下，横刀直刺李远的坐骑，高头骏马在惨叫嘶鸣中倒下，李远惊惶跳马，两人顿时绞杀成一团。
李巽盯着混战的广场，额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，魏垚本能地想伸手为她擦拭，却被理智按捺住。
林炜、白元植和裴愔故作镇定，而眼神出卖了他们的恐惧。
谁也没觉出夜风寒凉。
冯元早已退回殿中，守着崇宣帝的遗体。
韩光义拍马走后，徐勘命人打开丹凤门，看不到尽头的大道上空无一人，只有浓雾似的黑暗。他回望皇宫，似乎听到来自地底深处的奔腾喧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