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……”徐勘猛吸了口气，“是淮王。”
众人的心终于落下。
李巽平静道：“污蔑大王可是重罪。”
“臣不敢欺瞒陛下。”
李琮这才抬头看向李巽，相似的凤眼，一个装着无辜，一个盛着晦暗。
他稍扬嘴角，不咸不淡道：“阿姐，岚光冤枉。”
李巽笑了笑，柔声道：“岚光弟，你要想清楚了说。”
“臣弟没什么好说的，君要臣死，臣不得不死，阿姐若要臣弟的命，拿去便是，臣弟本就是短寿之人。”
“我若想要你的命，你早就死一百次了。”李巽声如坚铁，右手从袖中摸出一卷书信。
“崇宣二十二年三月，我奉命在扬州赈灾，时任户部尚书刘思道去信给淮南道盐铁使许采，命其阻挠我办差，若我败走，便在朝中推举你淮王赈灾。刘思道长子是你伴读，刘家奉你为主上，你真当我不知？”
李巽说着将信传给下首，还若有似无地看了一眼林炜，后者顿时手脚发麻。
众人传阅信件的当间，李巽看向李琮，呵呵一笑，“我如果没记错的话，韩光义是韩贤妃的族兄吧？诸位一定奇怪左羽林将军孟文辉去哪了，他出宫逮人去了，给事中方晦、卫尉少卿孙向还有几个御史，有个叫元跖的，都是淮王的老熟人啊。”
淮王手指跳了一下，正要接过传到他这边的信件，却被身旁的越王抢过。
李巽继续道：“前年腊月的舞弊案，仲瑞身为吏部侍郎，比另外五部的尚书还显要，又为官多年，怎么就能被刘思道买通呢？”她扫了眼裴愔和林炜，掏出一份卷纸，展开拉直，“我这里有一份仲瑞的口供，上面说是淮王指使他泄题，你们也瞧瞧吧。”
大殿里鸦雀无声，李琮突然爆发出狂笑，笑着笑着就喘了起来，指着李巽道：“所以你当初阻止崔钰与我修书是故意的！”
李巽的语气既轻蔑又伤感，“还需要阻止吗？崔钰何等聪慧，会看不出你的心思？假借修书笼络文臣，也算不得什么新鲜招数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，从阿耶叫我陪崔钰去大狱时，我就知道自己和皇位无缘了，”他狞笑着，“凭什么？就凭你有个好身体？就凭你是卢后所出？”
“岚光弟！”昌王李盈站起来呵斥他，随即转向李巽拜道：“陛下，淮王身子不好，不如先送他回去，等审了宫外那几个人，再作区处也不迟。”
李巽讶异地看着他，没想到一贯装傻的阿兄竟然替弟求情。
李琮抚着心口，冷笑一声，“佛光兄，你这是何必？今夜，我为鱼肉，阿姐为刀俎，当皇子当到这个地步，真是可笑，你和焰光弟，可要小心了。”
李裕拍案而起，“你少在这儿挑拨！”
“带进来！”李巽扬声道，“你在众卿和记注官面前指我诬陷你，我就让你看清。”
李琮转过头去，一见到门口之人，怒道：“是你！”
齐华呵着腰走过来跪下，“殿下，奴对不住您，您回头吧。”
李巽斜睨着他们，“他没有背叛你，你一进紫宸殿，他就被千牛卫带走了，见叛军已败，才把一切招了。倒是个有眼色的。”
李琮脸上愈显青紫，他张着嘴大口呼气，诡笑道：“我不会让你如愿的。”
李巽意识到不对劲，朝门外喊道：“来人！”
两名千牛备身应声而入。
下一瞬，李琮已轰然倒地，众臣皆惊愕起身，只见他双眸紧闭，剧烈喘动，唇色发紫，好像始终上不来气。
李巽大步走过来，“都让开，不要围在这里。”
她边说边解开李琮的衣领，隔着松松的袍子使劲抚着他的胸口。
李裕上前来扶人，李巽腾出手从李琮袖中寻到个小瓷瓶，倒出一粒药丸，塞进他嘴里。
外臣第一次看到淮王发病，无不震惊。
半晌，李琮渐渐缓过来，双眼睁开后睇向李巽，气若游丝地问：“救我做甚？”
李巽不答，站起身，对千牛备身道：“把淮王送回长阁殿，加派军士看守，不准他出殿门一步，任何人不得探视。”
“是！”
李琮的两只胳膊架在军士臂弯里，转身前，听到李巽说：“你自诩早慧，奈何上天没赐你康健体魄，我知你心里不服，我亦无话可说。今日让他们做个见证，我不会按国法处置你，落下残害手足之名，反而遂了你的心愿。你就在长阁殿闭门思过吧。”
林炜出了紫宸殿，疾步跟上徐勘。
“林公。”徐勘拱手。
林炜咳了一声，“徐二，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？”
“林公此言何意？”徐勘故作不解。
林炜低声狠狠道：“韩光义要反，你怎么不提前知会我？我今晚差点把命交在这儿！”
“某并不知道他要反，他戌时才通知某去巡城戒严。”这倒是实话。
林炜拈须嗤笑：“你和他是战场拼杀出的兄弟，怎么临阵倒戈？”
“林相请明示。”
林炜轻哼，“圣人何时找上你的？”
徐勘依旧一脸恭谨肃然，“十日前，大行皇帝召见某，赐某旨意，他日太子即位，诸军卫若有叛迹，立即诛杀，无赦。陛下当时也在场。”
林炜眼珠微转，笑道：“你此番立了大功，恢复大将军之位势在必得，我这个宰相，以后还要倚仗你徐大将军了。”
徐勘本想说一番谦辞，但听林炜语气似带悲戚，不全是客套讥讽，反而拿不准他的意思了，只好连道“不敢”。
林炜拍拍他的肩，叹了口气，大步流星地走了。他的脸在月光下泛着冷酷的惨白，嘴里轻轻吐出几个字：“刘思道……”
徐勘没注意到这些，林炜的问话把他的思绪送回了几个时辰前。
空旷的街道上，内卫大将军听了他的拒绝之言，却笑了，说：“徐公是要抗旨？”
“你怎么知道旨意？”徐勘顿住，又道：“您是内卫大将军，自然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十日前，皇帝屏退左右，只留太子和你，赐下密旨，你如今抗旨，我可以立刻杀了你。”见徐勘要出言求死，他继续道：“但我不会杀你。而且，我向你保证，韩光义也不会死。”
徐勘面露疑色，“既然内卫得了消息，龙武军一旦进宫救驾，加上孟文辉的左羽林军和程方泰的千牛卫，即便死伤惨重，韩光义和李远也必败，他们犯下如此重罪，太子岂会宽恕？”
“李远是宗室子，必死无疑。韩光义则不同，生死取决于你。你也说了，他们必败，届时，你和他都是死路一条，若此刻你进宫救驾，太子看着你的面子，也会饶了他。”
徐勘自嘲一笑，“我的面子？在太子眼中，我是林党，有什么脸面？我又不是萧恕。”
黑衣人摇摇头，“太子锐意改革，意在收复辽东，朝廷正是用人之际，三军易得一帅难求，你和韩光义都是领兵老将，否则，徐公以为，某此刻为何在此闲话？”
“这是太子的意思还是大将军的意思？”
“这重要吗？”
徐勘弯腰拱手，“多谢大将军提点。”
“今夜你我之事，不可外传，也不必告诉太子。”
徐勘眼前一亮，感激称“是”。
隐去此番纠葛，太子只会以为他奉旨救驾，定然重重恩赏。
第四十二章 淮王
众人散去后，一道黑影出现在紫宸殿内室中。
李巽回过身，先是错愕，许久才转为平静，“来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没想到内卫大将军是您。”
“臣并非大将军，臣只负责京城的消息传递和存档。”
李巽挑眉，“那大将军呢？”
“陛下有所不知，将军常年在外，多则数载、少则一两年才回京一次。”
李巽不悦，问：“他叫什么？可在朝中任其他官职？或有封爵？”
“禀陛下，大将军无名无姓，并未在朝，亦无封爵。”
她沉吟片刻，“今夜想必不是来叙闲话的，内卫事情庞杂，现在开始吧。”
“是。”
崔钰是被急召入宫的，丧钟响过后他就没睡着觉，宫里的中使来传诏时，他正在院中踱步。
从皇城到宫城，耀如白昼，宫婢宦官穿梭奔忙，进了建福门后，他就觉得空气中飘着腥气，守卫也更多了，军士验了几遍门契，还仔仔细细地搜了身，若到此时他还不明白发生过什么，就枉为伴读了。
他不是阁臣，少时读书的弘文馆也在皇城，宫城于他而言是陌生的，被宦官引往紫宸殿的路上，他一边用余光打量这第三道宫墙内的风景，一边想着待会儿会说些什么。
小宦官的笑脸中断了他的思绪，“崔御史，陛下在里面等您。”
“多谢中使。”
“您客气了，奴不敢当。”笑容里添了几分讨好之意。
殿门大敞着，琵琶声从里面倾泻而出，节奏密集，令人心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