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钰目不斜视地走进正堂,利落地跪下叩首,“臣崔钰拜见陛下。”
回应他的只有愈发激烈高亢的乐声,扶摇直上,隐有弦断之势。
“啪——”
戛然而止。
少顷,李巽的声音从深处传来,“元珩,近前说话。”
宫婢打起层层帷幕,他一眼瞧见李巽躺在榻上,搭着丝衾,右手背顶着额头,一把琵琶被扔在床下。
下一息,他就看到了旁边跪着的萧恕,一身武官圆领袍,蹀躞带上的物件一样不少,其中佩刀和刀子格外精巧夺目,上面的宝石像是西域贡物。更显眼的是他手臂上包扎的布条,还渗着点点血迹。
崔钰收起诸多想法,阔步过去跪下,被她唤起来,魏垚已经搬来一个笙蹄。
“谢陛下。”他掀袍落座,又和萧恕的目光一碰。
李巽的声音略带沙哑:“淮王联合李远和韩光义谋反,李远自戕了,淮王现被禁于寝殿。”
崔钰了然,“陛下这个时候召见臣,可是有什么吩咐?”
“林炜作为摄冢宰,代我治丧,但是奉梓宫入陵少说还要半年,我等不及了。”李巽轻轻拍打额头。
“您的意思是?”
“入殓期间,我会把三相都留在太极殿守灵,你着手准备章奏吧,此事需万无一失。”
“臣明白。御史台受其恩惠者不少,还是臣一人行事为宜。”
李巽嗯了一声,“我也是这个意思,必要之时,御史大夫杨感之也会帮你的。这件事,要仰仗你和绍达了。”
“臣不敢。”二人齐声答话。
“陛下!陛下!”尖锐的呼叫声由远及近。
魏垚看了一眼李巽,疾行而出,“御前喧哗,成何体统!”
小给使脸涨得通红,“不好……不好了!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李巽坐起身,心里隐隐踩到了什么,双眉蹙得更紧了。
魏垚示意小给使跟着他。
进了内殿,那宦官扑跪在地,“陛下,淮……淮王自尽了。”
李巽腾得站起来,脑中一阵晕眩,萧恕见她身子一晃,几步跨过来扶住她。
“人……”她咽了咽口水,“人怎么样?”
小给使语带哭腔:“大王以刀刺腹,血止不住地流,奴出来时已经快不行了。”
“传医工了吗?”
“传了,怕是来不及了。”
李巽甩开萧恕,朝外走去。
萧恕想了想,还是跪坐回原位,并不打算跟着。
她越走越快,最后提裙跑了起来。她知道,等传来步辇或马,就太迟了。
崔钰和魏垚看了眼无动于衷的萧恕,很快跟了上去。
李巽无视军士的行礼,抚着粗喘的胸口,循着人声,她看到了躺在榻上的李琮。
少年被几个仆婢围着,两眼紧闭,身下的鲜血汇成细流,一点一点地向榻下滴落,是他飞速流逝的生命。
她小步走过去,仆婢纷纷跪倒。
崔钰和魏垚跟了过来,亦难掩动容之色。
李巽坐到榻边,避开血迹,颤颤巍巍地伸手寻他的气息。
李琮慢慢掀开眼皮,“我还没死。”
她摸了摸他的脸,“你应该换个又快又不痛苦的死法,到底是没经验。”
“阿姐……”
“我听着呢。”李巽俯身。
“我为何什么都输给你?”
“你是我弟弟,我们之间没有输赢。你还年轻,有些事情,以后就想通了。”
他摇摇头,“阿耶不喜欢我,是因为我什么都不行,对吗?”
“胡说,他最喜欢你。”
他眸中浮起嘲讽之色,“徐勘说,阿耶的旨意是立杀无赦。”
“那并非是对你……”
他嘴角微翘,“莫诓我了,他最喜阿姐和雍王,阿姐又最喜焰光。”
李巽眼眶微红,“你小时候总黏着我,长大了却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。”
闻言,李琮微笑着合起眼,“我好累,阿娘,阿娘……”
“别睡,江奉御很快就来了。”她轻抚着他的头,一行泪滚入他的发髻中,湮灭不见,谁也没看见。
凄厉的女声闯了进来,“岚光!岚光!”
韩贤妃眼肿如桃,披头散发地冲进大殿。
李巽起身,看了一眼李琮,逃也似地离开,把惨烈哀毁的呼喊声抛在身后。
“你站住!”
李巽滞了脚步,转过身。
韩贤妃站在儿子身边,盯视着新帝。
魏垚警告道:“贤妃慎言。”
显然毫无作用。
“是你害死了我儿!你和你母亲一样,都是蛇蝎心肠的毒妇!”
“放肆!”魏垚示意左右,宦官们立时上前,要拿住韩贤妃。
“慢着,”李巽抬手,“岚光起兵谋反,我在紫宸殿当着众臣的面饶他不死,他如今自尽,你倒说是我害死他?”
“是你处心积虑要争储,逼岚光入死地。”
李巽像听到什么荒谬之语,无奈冷笑。
韩贤妃指着她,“你少做出无辜的样子,若非岚光身子不好,储位怎么会落到你一个女子手中!”
“朝中无人不知,立储一事,由阿耶圣心独裁,为何不选岚光,贤妃不如去问问阿耶。”
韩贤妃的脸扭曲成诡状,“好一张利嘴,和你母亲一副德性,你怎么不去问问她,岚光为何天生喘疾?”
“来人,送贤妃回宫!”魏垚厉喝。
这次李巽没拦他,看着韩贤妃疯了似的挣扎,又是扭头对床榻喊“岚光”,又是骂着“毒妇”。
月色皎皎,映地如昼,清辉在李巽的秀发上来回滑动,崔钰跟在身后,忍不住出声相劝:“陛下节哀,接下来三日有诸多仪程,您一定要保重龙体啊。”
“他才十八岁,”李巽抬颔看着夜幕,“元珩,你说,常年抱病之人的心,真的浮萍般脆弱、孤舟般无系吗?”
崔钰立刻领会其所指,“淮王太年轻,又久居深宫,心志脆弱些也属常情。若是年长之人,阅历深,读书多,自然有所不同。”
“岚光崇儒,却在生死面前忘了‘善其生’之理。或许,就像他们说的,若非喘疾,这天下便该是他的。”
崔钰眼色闪烁,“陛下,臣本不应议论淮王,但恐陛下因今夜之事伤神,故不得不进言。”
“你说吧。”李巽驻足望着他。
崔钰环臂长揖,俯首道:“淮王阳儒阴法,即使康健,先帝也未必传位给他,阴谋术数并非正途,不足以匡扶天下。”
李巽看着夜幕中的宫殿,沉默不语。
远处,凄厉的哭嚎透过门窗瓦砾,刺破寂静的夜。
承欢殿里,卢后坐在榻上,对着棋盘沉思,连来了人都没发觉。
“母亲在兰若时,也常常深夜自弈吗?”
她这才抬起头,偌大的宫殿,不知何时只剩下母女二人,李巽掀了薄帘,慢慢走近。
“文殊来了。”卢后放下指间的棋子。
李巽坐到榻上,“母亲的身子看着大好了。”
“江奉御的新药有奇效,我竟一日好过一日。”
李巽点点头,突然问:“父亲走了,母亲一点儿都不伤心吗?”
卢后笑了笑,“我若如乡野民妇一般哭闹,岂不被人耻笑?”
“有理,母亲是五姓女,最为知礼。记得儿时,太后尚在,我上树看雏鸟,被她斥责,说‘五姓女竟生出如此粗野的女儿’。”
“她出身低贱,嫉妒我卢家衣冠赫奕,一向视我为眼中钉,自然不喜欢你,”卢后转柔语气,“我不在宫中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李巽笑道:“儿这些年,一直有个疑惑,母亲到底因何被迫出宫?”
卢后脸色微变,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。
李巽收了笑意,“母亲听到韩贤妃的哭声了吗?淮王弟死了。”
“他铸下大错,险些害了你,理当以死谢罪。”
“他才十八岁。”
“他本来就活不长。”
第四十三章 哭诉
李巽眼风一扫,“母亲何意?”
卢后抬手掩住口鼻,“他不是有喘疾吗?”
“母亲可知,岚光为何有喘疾?”
卢后望向女儿,“这得去问韩氏。”
李巽与其母对视,“她让我问您。”
“你是在质问我?”
“儿只是好奇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李巽站起来,“儿不敢逼问母亲,那便只好问内卫。”
“你——”卢后气噎,“是我给韩氏下了药,你满意了?”
李巽转向她,表情极为复杂,“您因此被父亲逐出宫?”
“是,但我不后悔,”卢后漫声道:“你阿兄病重,韩氏还勾着你阿耶寻欢作乐,还妄想生个儿子取代你阿兄,哼,便宜了他们母子,比你阿兄多活了十几年。”
李巽满眼不可置信,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人,“即便没有韩氏,父亲也会有其他女人,您这是何必?阿兄死了,父亲也是极伤心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