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伤心不假,可他也有别的儿女,时间会冲淡一切,他当初对我一片真心,但他宠幸其他女人也是真。”
“您进宫时,就应该想到这些。”
捏着案角的指尖泛白,卢后冷嗤道:“他当初说得好听,我若做了皇后,我的儿子就是太子,谁也不会越了我去,可才过了几年,他就那般宠幸韩氏,我儿没了,后宫的女人却一个接一个地生。”
“所以您就要毒害贤妃腹中的婴孩?宫中女子何其之多,您害得完吗?”李巽忽然想到了什么,“为何过了两年才事发?”
卢后的嘴角闪现一抹诡魅的笑容。
李巽脑中灵光一过,瞪大了眼,指着其母颤声道:“你还害了别人,被发现,牵出了贤妃这桩旧事。”
她放下手,飞速地自言自语:“岚光弟和焰光弟相差四岁,中间却没一个皇子皇女,你离宫第二年,焰光弟就出生了。”
卢后摆弄粉润的指甲,“好在李裕的生母赵氏是鲜卑人,你父亲不会立他。”
“赵氏难产而亡,焰光弟一向视你为母亲,他若知道自己侥幸存活,不知会怎么看你。”
卢后不以为然道:“文殊不会告诉他的,对吗?”
“你犯下如此深重罪行,父亲也只是将你遣去兰若修行,期间还数次接你回宫,若换了别的女人,恐怕早就尸骨无存了。你在兰若修行十载,可曾有过忏悔?”
“一切都晚了,谁也回不到过去,若可以回到过去,可以选择,我会用一切去换你阿兄的命。”
“你就这么爱他吗?”李巽苦笑,“为了他,可以不计后果地报复,可以把我扔在深宫里,在你心中,只有他才是你的孩子吗?”
卢后睁开眼,泄露一丝愧色,“当年的事,我只对不起你一人,但我出宫时,你父亲答应我好好照顾你,否则,他又怎么会在我离开后给你增加实封、让你随朝听政?你应该感谢你阿兄,没有他的成全,你也走不到今日。”
李巽笑了起来,“是啊,阿兄走了,你出宫,父亲怜惜我,对我多有厚待。不准着女装,不准玩乐,天不亮就要读书,每晚考校功课,还要学习射御,稍有不顺,动辄打骂。在外人看来,这是父亲爱重,兄弟们嫉妒我,臣子们议论我,可谁问过我想不想被当成储君?”
“难道你想被养于闺阁,和那些官眷斗花宴饮,摆弄琴棋书画以自娱?还是和我一样与人共事一夫?”
“我并非想这般过活,但我也不愿只能有一种选择。”
卢后摇头,“如今,你已是天下至尊,这江山都是你的了,莫说女人,男人都要匍匐你脚下,你倒怪起我和你父亲了?”
李巽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半天,终于忍不住冲了出来,“那场疾疫中,若是可以选择活哪个,你和父亲会选我吗?”
卢后先愣住,而后叱道:“你这是什么话!”
“真以为我不知道?阿兄死后第三日,你们在紫宸殿相拥而泣,说‘为何偏偏是三郎’,父亲还说,当他听到是阿兄没了,心都塌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都听到了?”卢后难掩惊色,“你才四岁啊。”
“母亲也知道我那时才四岁啊?我在空荡荡的大殿里,一住就是十几年,每夜都做噩梦,可母亲在哪儿呢?父亲在哪儿呢?我每一睁眼,只有容贞和魏垚在。”
卢后偏过头去,“是他抱走了你们,我何尝不想亲自抚育孩儿?”
李巽看着她许久,退后几步,转身离开。
听到关门声,卢后捂住了脸庞。
魏垚时不时偏头看向步辇,李巽一直闭眼假寐,左手扶着头,面容崩紧。
下辇时,她一个踉跄,把魏垚吓得心漏了半拍,她倒安慰地拍了拍他。
一宦官上前禀道:“陛下,东宫来传话,平原公请求进宫。”
李巽想起皇宫已经被戒严,“我累了,让他在东宫好好待着,明日再说吧。”
“是,陛下,越王在里面。”
她点点头,迈进大殿,见无人,便朝内室去。
“阿姐。”李裕回头,双手背到腰后。
李巽走过去,“怎么不回去歇息?”
少年的眼中满是红丝,“岚光兄殁了?”
她艰难地从喉间发出模糊的“嗯”。
李裕低声道:“我昨日还和他一起进学。”
李巽坐到铜镜前,亮丽的春衫在昏黄的镜面里失去了光彩,她止住魏垚的手,亲自卸钗环。
“阿姐,这是齐华给我的。”李裕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,双手从背后拿出来,锦布里赫然包着一只僵硬的鹦鹉,死了没多久,和睡着了一样。
李巽从镜中看了一眼,手中的发饰跌落,缓缓地转身,伸手过去,指尖碰了一下又飞快地缩回来。
魏垚捧手上前,轻声说:“大王,给奴吧。”
越王犹豫了一下,敛了敛锦布,交到他掌中,后者立刻弓着腰退出内室。
豆大的泪珠吧嗒吧嗒地滴落在鹅黄色的裥裙上,很快就接连成线,晕开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水迹。她低着头,李裕看不见,遂蹲到她面前,轻轻握住她手腕,“阿姐,我给你找一只更好看的鹦鹉。”
李巽撇开他,抬起两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,双掌托着脸,呜呜咽咽地低泣。
几个时辰前,崇宣帝撒手人寰也没见她这般伤心,李裕慌了神,半跪着身子,扫抚着她的后背,“阿姐,别伤心了,岚光兄咎由自取,阿耶是命数至此,你看,我就想得开。”
几息后,余音尤在,他却鼻子一酸,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来,他张开双臂围住李巽的上半身,头埋在她的肩窝里,像个孩童一样哭出了声。
李巽放下胳膊,回抱住他,放声号啕。
过去的画面在眼皮前一幅幅地掠过,挥不开,撵不走,擦不去,眼泪是心底喷上来的苦水,若不溢出去,就要将她淹死。
每个人都有秘密,而皇宫就是秘密的宝库,无穷无尽,新鲜的,陈旧的。她的秘密终于对自己的母亲说了出来,趁还没有腐烂,却不是她想象中的畅快,反而是加倍的沉重。明日起,她就是帝国之主,世上知道最多秘密的人,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。
眼前浮现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,远远地,像一道水中的影子,她睁开眼,视线被泪水所糊,心中的委屈苦涩更猛烈地袭来,泪水汹汹,彻底掩去一切。
几根旧烛将燃尽时,哭声渐渐平息。
帷幕外的暗影悄然离去。
李裕松开姐姐,抹了下眼睛,“噗嗤”一笑。
李巽转向铜镜,妆容早已花成一片,比鬼脸还吓人。
越王伸手用袖子给她擦了擦,“阿姐记不记得,你第一次给我擦眼泪是什么时候?”
李巽看着他,唇角一弯,“昌王兄他们笑你是‘白虏王’,虽无恶意,却把你气哭了,后来不是也向你赔罪了?”
“我那时才七岁,哪里知道他们是说玩笑话还是认真的。他们赔罪,还不是怕阿姐告诉阿耶。”
她摸了摸他的脸,“我还羡慕你这白肤呢,要是我们能换换就好了。”
李裕低下头,“他们说我生母是鲜卑人,也是白肤黄发,阿姐见过她吗?”
“应是见过的,只是当时年幼,记不清了。”
李裕伏在她膝上,喃喃道:“我真想见见她。如果我死了,她也会像贤妃那样伤心吧?”
“说什么胡话!”李巽托着他的双颊,俯视道:“你一定会长命百岁。”
“阿姐,我想从军。”
李巽蹙眉,“不行,你还小。”
他站起来,“我都这么高了。”
“我朝还没有皇子从军的先例,你何苦来哉?等过几年,你若还想从军,我便允你。”
“谁说没有?世祖还是皇子时,不就在禁军供职吗?他——”李裕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,忽然止住,敛眉垂立。
世祖当年深得太宗宠爱,却因为其兄年长,未能受立储位,后来凭借在禁军中的威信,带兵攻入皇宫,亲手杀了一母同胞的太子,逼迫太宗改立。
李巽起身,叹了口气,“我答应你,再过三年,天下十六卫,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”
李裕抬起头,“真的?”
“当真。”
第四十四章 葬礼
朱雀大街将京城一分为二,尽头的朱雀门切割了繁华的世俗生活和庄严的国家机器。门内的太极宫皇城仍然存有不少官署,当年并没有随着新皇宫迁移。
皇城底,承天门巍峨矗立,承受着冷淡孤寂的漫长岁月。自从太宗搬到新皇宫,太极宫已空置数十年,只有凶礼、嘉礼以及颁布大赦和改元的敕令时才会启用。
李巽对这座中轴线上的旧皇宫也不熟悉,现下,她要在太极殿居丧二十多天,感受这片全城最低洼之地的湫湿。
春夏潮热,秋冬湿寒,太宗当年就是因患风痹不堪忍受才搬走的。但是当他——不仅是他——虞朝每位皇帝崩逝后都会被移至太极殿的西侧殿入殓停灵,并从此处出发,去往城外发引落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