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巽先发制人,抢得第一筹,裴俨的队员压力陡增,不由头脑绷紧,可接下来仍然连输数筹,场外的乐工奴婢们只看到李巽麾下几人配合无间,颇有章法,不停地接球、抢球、挥球,表示赢筹数目的小旗插了一面又一面,裴队那边却还光秃秃的。
裴俨也有点急了,这样的局面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,他决定认真应战。
此时,卢辩正伏在马背上,带球朝对方的彩色小门去,那马球像黏着月杖,在黄土地上刮下一道长长的痕迹。眼见快要到了,他提起球杖,落下的却是另一根,只见那裹着兽皮的木杖铲地而出,愣是将马球击了出去,朝着李队的彩门。
卢辩抬头看到裴俨得意的笑容,“平原公的铲球一技无人能敌啊。”
“妙辞过奖了。”裴俨嘴上敷衍,忙着调转马头,抢下一个球。
小半个时辰后,他已凭一人之力斩获六筹。
眼见两边彩旗相当,越王气急败坏,连输几筹,李巽命道:“焰光,你下场休息。”
少年不甘示弱,“陛下!”
“快去!”
“是。”李裕像斗败的公鸡忿忿离去,走之前还眍了裴俨几眼。
其实不光是他,场上之人皆已力竭,加上之前的时间,他们已经打了快三个时辰,击鞠是最剧烈危险的活动,换了谁都受不了这么久的对抗赛。
而此时,才是李巽进攻的良机。虽然表面上裴俨已经拿下了这一球,马不停蹄地赶往球门。
李巽和卢辩对视后率先策马而追,裴俨回头看了她一眼,心中警备更甚,把球死死护在杖头下,李巽嘴角一弯,挥杖向下,虚晃一招,裴俨就势一躲,球已溜了出去,被蛰伏一旁的卢辩逮住,转瞬间带球连过数人。
裴俨无心发怒,只想着把球抢回来,在他的大力鞭打下,坐骑风一般地追赶卢辩,待到近前时,几次挥杖相阻,都被卢辩挡了回去,这一击一挡间,球从李巽脚边擦过,被裴俨队员截获。
李巽瞧了对方一眼,趁他分神时,挥杖抢断,拍马追球,一往无前的气势震住了在场众人。她紧握长柄,扬起月杖,一套动作干脆利落,只见球腾空而起,飞越众人头顶。
场内场外,所有人都屏气凝神,眼珠子跟着球飞进了沾满灰尘的小门,惊雷般的叫好声响彻毬场,沸腾的人群欢呼雀跃,乐工捶鼓敲锣,奏出了一串不连贯的发泄式的音符。越王也激动得跳了起来。
裴俨咽了下唾,捏紧了握柄。
李巽没看他,平复呼吸后,她高举球杖示意众人安静,朗声道:“今日,你们在毬场上奋勇争先,一显我朝男儿刚健之风,我心甚慰,所有人皆赏金百两,望诸位尽心报效家国。卢辩得筹最多,若有所求,我定兑现。”
输家的队员听了此言,一扫心中郁闷,亦跪下谢恩。
其中一人道:“陛下日理万机,纡尊与臣等竞技,臣一向自诩技高,却远不如陛下,着实惭愧。”
另一人接道:“陛下雍容睿智,又不失豪迈,能奉陛下为天下共主,是万民的福分。臣必竭诚奉国,不负圣恩。”
裴俨看着李巽淡淡的笑容,凉意蔓延。
清思殿建在太液池东南边,周围起了长廊,圈出了这片毬场。
主殿内,四壁贴有金箔三千片,下午的光线透过窗户漫进来,折射出无数道金色的柔光,辉煌旖旎,是曾亲征契丹的世祖皇帝晚年的手笔,映照了他生命中最后的余晖。
裴俨跟着李巽跨进殿门,看着她融入这片金光之中,恍惚不似真人,犹在梦里。
历历往昔,分明在眼前,记忆中的她似乎永远是背影和侧影。
“你们都出去吧。”他听见她说。
“是。”宫人宦官鱼贯而出,魏垚从外面拉上门。
“你今日为何毬场不济?”她仍背对着他,声音平静,辨不出情绪。
“臣最近身子不适,体力不济。”
“是吗?”李巽转过身来,粉白的面颊泛着金光。
裴俨心中一震,目光游移,脖颈发硬。
“我看你是病得不轻,心脏肝腑都烂了!”李巽陡然提高音调,“东宫是什么地方?容得你兴风作浪?私通宫女,珠胎暗结,强行堕胎,可谓丧心病狂!”
这些字像雷点打在裴俨身上,他双膝一曲,直挺挺地伏身跪下,“臣万死。”
“朝廷允许官员狎妓,你平日里出入妓馆也就罢了,如今竟把手伸进东宫里,亏你闭门数月,我还当你为了进宫表忠心,若真立你为后,宫城里两万多宫女,每年需杖几何?”
李巽的声音越来越冷,越来越低。
门外的魏垚垂首掩饰自己的震惊。
裴俨伏地不起,连磕十几下,额头通红,“臣万死莫赎,请陛下息怒。”
“驸马纳妾狎妓的,我朝不是没有,你没当回事,今日若不是闹出了人命,不会传到我这儿,”她提步走到坐榻边,深吸一口气,“滚回去,告诉裴相你做的好事!”
听着叩首的闷响和衣料的窸窸窣窣声,李巽躺到榻上闭目养神。
魏垚朝大殿深处瞥了一眼,把门阖上,看着裴俨的背影沿着台阶逐渐消失。
不到半炷香的工夫,门又被推开。
“陛下,平原公落水了!”
李巽睁开眼,“落水?”
“平原公出了清思殿,经过太液池时,不知怎的落了水,军士已经去救人了。”
“他出宫应该向南,往西北方向做什么?”李巽皱着眉头起身。
魏垚哪里还敢回话。
李巽远远地看见一群军士围在一起,或站或蹲。
魏垚咳嗽了一声,军士们立刻转身行礼。
“都起来让开,别围在这儿。”
“是。”
人群散开后,裴俨直挺挺地躺在地上,一身湿皮紧紧黏着躯干四肢。
李巽站定后,从头到脚扫了他一遍,而后蹲下身子,伸出两掌,交叠着按压他的胸口,半晌没有反应。
“你,过来。”她招了招手。
被招呼的军士小跑而至,学着李巽刚才的姿势用力按压裴俨的胸部。
换了两三个人轮流使力,裴俨终于眼睫一颤,“哇”的一声呕出池水。
李巽拍了拍他的脸,“醒醒。”
眼前的面孔逐渐清晰,裴俨试着动弹双手,缓过劲后,一把抓住李巽的腕,“我错了。”
她叹了口气,拔出手腕,“你五年前就错了。”
他挣扎着坐起来,李巽拍拍他的手,“你是个体面人。”
裴俨看向四周,颓然地滑下手,宽肩瞬间塌了下去。
李巽这才闻到池水的腥气,她的头开始隐隐作痛。
第五十一章 送行
不论从城东哪座门出发,到灞桥都要花上一个时辰左右,骑马最快,步行最慢,像李巽这种乘马车的,也不比走路快多少。她辰时初出了大明宫,快巳时才看到驿站的远影。
放下帘子,她看向侧坐之人,“如练,此去扬州,必艰险重重,你心里可要做好准备啊。”
贺皎表情沉郁,“臣明白。自土地兼并之风盛行,户籍之民流散,田制崩溃后府兵之法坏,募兵又全倚江淮之粟,故漕运不得不详。”
李巽颔首,“宗庙射飨之类,十分不费一分,所费广者,全在用兵。所谓漕运,全视兵多少,二者相为消长。”
她顿了顿,“治理漕运虽广费人力物力,但为社稷长远计,矢在弦上,不可不发。我若不做,就只能留给后世,积弊误国,只怕后人回天无力,苟延残喘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
李巽笑道:“先帝曾言‘经略之术,必仗英奇’。如今,有卿这等才性合一的实干之才,我大虞何愁不兴?”
“陛下谬赞,臣愧不敢当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陛下,兵革之用,社稷所系,自五年前单于都护府反叛,突厥人屡侵边城。臣近日听闻政事堂在议征讨突厥之事,可是朝廷邸报中并无突厥犯边的消息,此时新朝初立,内患未除便兴师北上,臣担心……”
李巽收了笑意,正色道:“东西突厥被灭不久,后突厥迅速崛起,实为北境毒瘤。欲战契丹,需先平突厥,出兵是早晚的事,本想再等几年,但前几日得了消息,眼下有了攻打突厥的良机。”
不难猜到消息来源是内卫,所以贺皎并不多问,只是面带忧色,“治理漕运需要大量人力钱财,臣担心朝廷后继乏力。”
李巽摆摆手,“放心,我就算开私库,也不会短你分毫,只管放手去做。”
“臣谢陛下厚恩。”贺皎垂首。
他放下手后,面色犹豫,踌躇道:“陛下,近日来,朝中反对灭佛之声愈盛,甚至有人指使下面人煽动百姓,此事不如暂缓,以免生乱。”
李巽满脸讶异,“这话从你口中出来倒是奇了,你贺如练恨不能亲烧天下寺庙,怎么现在反而劝我搁置此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