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陛下,漕运、盐政和北境兵事是朝廷三大要务,当以大局为重。”
“林炜下狱后,盐政经你整改,勉强算步入正轨,但时日尚短,未见生财。漕运和兵务,都需要钱,佛寺不毁、田产不收、僧尼不还俗,何来资财?抄了林府,填了一个造船的大窟窿,可我回头一看,还有数不清的窟窿。”
一番话堵了贺皎的嘴,这些窟窿里,起码有一半是他挖的,他还能说什么呢?
李巽看了他一眼,“盐政、漕运、兵务和灭佛,息息相关,我不会放手任何一样。富国穷民也好、富官穷民也罢,都是败落之象,只有富国富民,方为正途。”
她软了口气,“当然,百官也是子民,毕竟是在下面做事的人,总不能亏待了,不然,受苦的还是百姓,遭殃的还是社稷江山。你去扬州,要把握好这个度。”
“臣谨遵圣命。”
断断续续的嘈杂声渐渐清晰,一声长吁后,马车止步。
贺皎扶着李巽下了车,二人不约而同地望向远处柳树下的青影,反应过来后,李巽先迈开步子。
“陛下。”王泓长揖。
跟上来的贺皎接过话茬,“遥汲在此等我?”
“如练兄今日启程,我怎能不来送行?”王泓转眸看向李巽,“没想到等来了陛下,如练兄深受厚遇,竟得陛下亲自出城相送。”
“陛下天恩,臣无以为报。”贺皎向李巽作揖。
“理盐务,通漕运,这两件事若都办成了,你就是我朝第一大功臣,将来收复辽东全仰赖你今日之功,届时莫说送行,让我出城相迎都行。”
贺皎揖道:“请陛下收回此言。臣食君之禄,所行皆为本分,即便于国有功,也是陛下威德所至。”
李巽扶起他,“既是本分,也是功劳。治漕之功先给你记下,我在紫宸殿等你从扬州传来好消息。”
贺皎不禁动容,“臣幸逢圣运,过蒙殊奖,日夜惶恐,唯有焚膏继晷,以答圣恩。漕运一日不通,臣一日不回京城。”
王泓来回扫视二人,“如练兄此去,归期难定。惜深秋之际,无法折柳相赠。”
贺皎掀髯而笑,“区区杨柳枝,不足寄情谊。待我回京之日,你备几坛好酒,你我不醉不归。”
萧瑟秋风中,三人相视一笑。
马蹄扬尘,马尾翩动,人马逐渐缩为官道上的一抹黑点。
李巽扭过头,“你怎么来的?”
王泓指了指拴在一株柳树边的牛车。
李巽撇撇嘴,“道长不嫌弃的话,就与我同乘吧。”
“陛下盛情,某却之不恭。”
“请吧。”李巽小臂一伸。
“陛下先。”王泓似笑非笑。
李巽瞟了他一眼,抬腿就走。
晃晃悠悠的马车里,两人对面而坐。
“听说你在清思殿毬场大杀四方?”
李巽见对方凝视着自己,不自觉地摸了摸脸,“多亏了焰光和妙辞帮忙。皇帝亲自上场击鞠,是我朝传统,我是女子,也不能让人轻视了去。”
王泓拉过她的手,“大家又不是不知道你对此兴趣缺缺。”
她自信道:“输赢倒在其次,我得敢上场,气度不能失。”
他点点头,问:“怎么不见魏垚?”
“冯元被我打发出宫了,魏垚接了内侍监,自然比以前忙碌。我出宫送行,也不需要侍候,就让他留在宫里了。”李巽抬头看着他。
“你厌恶冯元?”
李巽蹙眉,“他贪欲过盛,二三其德,和林炜并无不同。”
王泓唔了一声,揶揄道:“相比之下,如练为人勤力,变通有无,轻私情,重抱负,这种聪明的能臣最得你心。”
李巽推了他一下,“谁会不喜欢聪明的能臣?”
王泓笑笑,“以他的才干,治漕定会成效显著,但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。”
“你此话何意?”
“人人皆知,漕运之事,由户部的度支司和仓部司、工部的水部司、都水监的舟楫署共辖。另设水陆运使,以司农寺诸仓之监充之,品阶低微,没有实权专管漕务。每每遇事,各部之间动辄借词卸责,有利可图时则蜂窝而至。”
见她不语,王泓继续道:“你现在授贺如练盐铁转运使一职,待他返京复命后,问题迟早还会暴露。工事易,人事难。”
“你所说的,他们知道吗?”李巽发问。
王泓知道她说的他们是谁,道:“其他人我不知,但三相和贺如练浸淫朝局多年,岂会看不穿这一点?”
“那为何无人进言?”
“职官改革,牵一发而动全身,说不定最后鞭子打到自己身上。”
李巽闭眼又睁开,“我一路走来,已经有太多人或死或贬。现下,只要不是急事,就慢慢来吧,我不想要一个风声鹤唳的朝堂。”
王泓拍拍她的头,“事缓则圆,你身边近臣大都与你年岁相仿,虽出身官宦,但缺乏阅历。你自己需多留心,不要总想着制衡统御权臣,他们也是先帝留给你的股肱。”
李巽倒进他怀里,不想让他观察自己的表情,“你这远离朝局的白衣处士,怎么对朝政颇有见地、屡屡点拨我?不会也想走‘终南捷径’吧?”
虞朝对儒释道兼收并蓄,又重名士,一些沽名钓誉之辈便隐居终南山以博清名,实则等待朝廷招揽,被人戏称“终南捷径”。
她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让王泓拿不准,便笑着问:“那陛下能赐某什么官位呢?”
“你想要什么?”她平静道。
“贺如练是四品的户部侍郎,我与他同科,少说也要衣绯、持象牙笏吧?”
朝律规定,五品以上官员的朝板是象牙笏,五品以下则是竹板。
李巽的心沉了下去,“遥汲觉得中书舍人如何?”
中书舍人居于枢要,辅助政事堂,负责起草诏敕和官员考课,并处理六部文书,可谓上承天子宰相,下接省部卿监,职权极大,选任极严,几乎是晋升台阁和地方大员的必经之路。
王泓开颜,搂着李巽笑道:“文殊真是大方啊,别人抢破头的位子随手给我这一介白衣。”
李巽稍稍推开他,“那你要不要?”
王泓掰过她的脸,似笑非笑,自顾自地说:“还是文殊对谁都这样?而立未至,便坐拥一品爵位和四品职官,开朝以来,闻所未有。”
李巽不耐,也不愿解释,只好沉默以对。她心里有点乱,急需理一理。
这神情落入王泓眼里,则是另一番滋味,他压着声音问:“你就不问问我,裴俨那日在禅龙寺和我说了什么吗?”
平原公和王遥汲戏场争风的逸事早已传遍京城,成为人们狎昵语气里的绝佳谈资,官员命妇们闲谈时若不提上一嘴,简直没法融入新一季的社交场。落伍的人听了绘声绘色的叙述后,总不忘问一句:然后呢?
李巽吸了吸鼻子,“我已与他和离,这还不够吗?”
听了这话,王泓邪火暗生,自从和她在一起,似乎要把前半生没动过的怒和怨一概补上。没提上来的气逼他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李巽连忙抚着他的后背,“你放心,他再也不会去打扰你了。他找你的前一日投了太液池,神志不清,说了什么胡话,你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王泓攥住她的手腕放在胸前,盯着她的眼睛,声音因咳嗽而略显沙哑,“我不想走‘终南捷径’,高官厚禄能买裴俨,买不了我。”
李巽点点头,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,”王泓苦笑,“我师尊出自上清派茅山宗,茅山宗传人多为官宦士族子,自幼谙熟政事,虽然学成后流向各地名山,但并非与世隔绝不理俗务,不仅常与朝臣往来,甚至出入宫廷。师尊便是如此,我在他身边,自然也对朝中之事有所认识。”
看着他真诚的眼神,李巽心里的石头慢慢落下,轻声道:“那你房中的画……”
王泓暗恨自己当时的冲动,面上却不显分毫,“十二年前,你出宫去了禅龙寺戏场,我只看了你一眼,便从此常梦到你,心绪无处抒发,只能付诸纸笔。”
李巽嫌弃道:“我那时还是个孩子,你可真……”她生生将话咽了回去。
他郑重道:“那时并无绮念,我发誓。”
她笑出声,拉着他双手,“我信,从此以后,都信你。”
王泓眸中光彩闪烁,手从袖袋摸出精致瓷瓶,倒下一粒渍梅,塞进李巽的唇缝,冰凉的指腹流连间,李巽浑身闪过一道电流。
她轻轻打掉他的手,眼神躲闪着找话说:“你舅父之子投到信阳姑母处,现寄住在公主别馆,我看了姑母转呈的诗稿,此人诗才惊绝。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?”
王泓收好瓷瓶,“举凡大才,难免清高孤傲,表弟又嗜酒如命,不宜入朝为官。”
“我从未见如此飘逸潇洒之作,称得上冠绝当世。他若非商籍,必定科场高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