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各有命数,以他现在的性子,步入官场是害人害己。”
李巽叹道:“可惜了。”
王泓嗤笑,“有何可惜?大虞少了个无关紧要的官员,多了一个流芳后世的诗人。”
第五十二章 突厥
马车停在敦化坊东口,李巽苦着脸坐了起来。
王泓仔细地给她整理衣领和发髻,“你若想见我,就来找我,或派中使召我进宫,不要这般消沉,以往数月不见,你不也好好的吗?我没你想象中那么重要。”
“你也太妄自菲薄了。”李巽低头嘟囔。
额头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,接着,羽毛般的吻落在了眼皮上、脸颊上,明明是冷的,却让她从双耳灼烧到双颊。
看她面红耳赤,王泓笑道:“平日里多去太液池边走走,好好用饭,莫太劳累。我走了。”说着弯腰打帘。
李巽闻言抬起头,正好迎上他回眸一笑,心里一酸,眼中泛起潮气——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,或许是不舍,或许是因自己的猜疑心而自责,或许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她也不愿细想,身体比头脑诚实,她半身飞扑出去,紧紧抱住王泓,赌气般道:“我不做皇帝了,我们去扬州吧?岭南也行,你不是最喜欢那里吗?”
帘子重新被放下,王泓回揽住她,神色莫测。
李巽一跨进偏殿,卢辩就察觉出她眉眼间浅浅的笑意。
“臣拜见陛下。”
李巽点点头,“嗯,等了很久吧?”
“是臣到得早了。”
李巽略一偏头,“上膳吧。”
魏垚领命。
李巽带着卢辩朝食案去,“这里是寝殿,不是前朝,没有记注官也没有御史,你自如些,我也自在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最近去看过若思吗?”
“去过一次,他一切如常,您不必挂怀。”
“那就好,你劝劝他,早点议亲,不要顾忌我这边。”
“是。”
李巽忽然定住脚步,看着他笑道:“你那日,是不是故意约泊容和元珩出城爬山?”
“陛下英明。”卢辩大大方方地承认。
“罢了,好在没闹出是非,裴俨还算清醒,也多亏了昌王兄劝说。”
“昌王的话,若思总是听的。”
二人上榻落座,卢辩垂眸敛目。
“今日贺皎离京,他治理漕运,和工部多有勾连,你虽不在水部司,但也要尽力从旁襄助。”
“臣……”
李巽蹙眉,“你想说什么就说,何必吞吞吐吐?”
卢辩起身跪下,拱手道:“臣斗胆相问,清思殿毬场上,陛下赐臣一允,可还算数?”
“自然算的。”
卢辩吸了口气,重重道:“请陛下允许臣辞官。”
这完全超出了李巽的猜测,她眨了眨眼,“为何?”
“臣空负深恩,无所作为,德不配位。”
“就这些?”李巽失笑,“你熟悉政务,在工部备受嘉誉,文官嘛,想立功很难,贺皎那样的,是极少数。”
“臣出身仕宦,耳濡目染,只要有心学,总不会太差,不值得夸赞。陛下那时说得对,臣就是过得太顺了,其实心里也早已厌倦,是该出去走走看看,历练一番,说不定别有天地。”
李巽点点头,却问:“舅父和你提了发兵一事吗?”
“父亲没有说过,但此事在朝中传得沸沸扬扬。”
“他们都认为现在并非发兵之际,是吧?”
“是。”卢辩飞速看了她一眼。
李巽摇摇头,“击鞠那日,我得到消息,突厥欲西征突骑施,已经在布置人马了。”
卢辩恍然,“您的意思是……趁突厥主力西征,攻其不备?”
“敌不可易,时不可失啊。”
魏垚领着宫女走近上膳,二人适时收口。
待众人退出,李巽执筷,“吃吧。”
“是。”
魏垚站在一旁为二人布菜。
“你以前最爱吃汤浴秀丸,现在怕是腻了吧?”
“这么多年,只有这个没吃厌。”
李巽执起琥珀盏,“尝尝葡萄酒。”
卢辩粲然一笑,擎盏掩袖,一仰而尽,风流之意隐现,“还是宫里的葡萄酒最为醇美。”
李巽放下酒盏,“世祖攻高昌国,带回马乳葡萄种在宫城,以此酿酒,焉能不美?”
“我记得崇宣十二年时,您带了马乳葡萄给我,被元珩看见了,好一番劝诫,说什么进学之地,不宜吃喝。”
“他呀,”李巽谑笑,“最后不也被我强塞了几个。”
“七郎在陛下面前,如同犀牛遇到狮子。”
李巽笑,“你二人陪我进学十载,现在皆为六部郎中,还有一年就要迁转,你既然不愿留在京城,就去外面锻鍊锻鍊。”
卢辩先是一喜,抬头看到李巽饶有深意的笑容,不可置信道:“您是要我去突厥?”
她抿了口酒,白他一眼,“想什么呢?国库花那么多钱粮养的兵马,拿给你练手?”
“那就好那就好,我可没那个本事。”他松了口气。
李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“不用你率兵打仗,你就跟着韩光义好好学学。”
“韩光义?您想让他攻打突厥?”
“他现在就在外面站着呢。”李巽低头喝了口汤。
“韩光义戴罪在身,现在只是个侍官,让他带兵,恐怕会引起反对吧。”
李巽微笑,朝魏垚道:“叫他进来。”
“是。”
片刻后,披甲佩刀的魁梧汉子跪在帷幕外。
“拜见陛下。”
李巽看了眼卢辩,朝帘外问道:“韩光义,你做侍官多久了?”
“回陛下的话,共计二百一十三日。”
“感觉如何?”
“一身轻松。”
“哦?怎么说?”
“做将军时重责如山,如今只需听命上官。”
李巽和卢辩相视一笑。
“你近前来。”
“是。”
韩光义卸下横刀,掀开帷幕,走到距离坐榻三步开外的地方跪坐。
“徐勘辞官数月,你去看过他吗?”
韩光义面露讶异,似是没想到李巽会问这个,回道:“臣已与他割席断义,未曾去过。他有将帅之才,且于陛下有功,臣求陛下召他回朝。”
“徐勘持身端正,重情重义,虽奉正朔,但自觉愧对你与林炜。如今你成了小小军士,他怎能安心独享富贵?”李巽自斟自饮,“你从大礼议后,一直不满女主继统,被淮王蛊惑,兴兵构难,你知道有多少人劝我杀你吗?”
“臣罪滔天,但求一死。”
“若是杀人就行,皇帝谁都能当。朝廷法度,谋反者连坐,你阖家也只求一死?死反贼易,养元帅难。战场浴血,是为了打倒女主,还是为国奋战?”
韩光义面容微动,经过半年多的磋磨,他早已不复当日冲动。
“我要是不宽恕你,徐勘就过不去心里这个坎儿,为了你的袍泽兄弟,我就让你官复原职吧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韩光义抬起头,透过纱帘,看着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对饮。
李巽的声音再次穿过帘幕:“五年前,单于都护府酋长作乱,是你带兵去平叛,奈何因粮草兵力不济,铩羽而归。以致后突厥短短几年内崛起。如今,后突厥西征突骑施,乃是我朝夺回漠南的大好时机,你可愿带兵北征、一雪前耻?”
“臣……臣愿往!”
“东突厥和西突厥相继被灭,却又出了后突厥,虽不成气候,一旦与契丹人联合,营州何时能回?”李巽站起来踱至帘后,“我大虞血性男儿,无不盼着收复辽东,先帝驾崩前,仍不忘此事,无论如何,我都要完成此业!今次先收拾了后突厥,来日养精蓄锐,再征辽东。”
韩光义以额触地,“臣必全力辅佐陛下。”
李巽颔首,挑起帘子,指着身后的卢辩笑道:“卢郎中也想去军中效力,我看以他的资质,只能在一旁观摩。你说,前军总管和观军容使二职,哪个适合他?”
韩光义余光瞥了卢辩,心中擂鼓敲锣,他心思再粗,也能明白李巽是何意。
沉吟半晌,他回道:“陛下,战场上,变故常生于肘腋之间,前军是重中之重,需随机应变。卢郎中未入过行伍,还是做观军容使为好。”
“好,你说观军容使就观军容使,”她转向卢辩,“妙辞,你要协助韩将军,凡事不可自作主张。”
“臣谨记。”
卢辩和韩光义前脚刚走,魏垚接到侍官来报,萧恕在宫门外求见。
他脚步轻盈地走到榻前,正犹豫要不要吵醒小睡的李巽,兀地听到面前阖着眼的人开口:“何事?”
“陛下,萧将军求见。”
李巽翻了个身,语气慵懒:“不见,让他回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