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尽戏场_实颖【完结】(66)

  “是。”裴俨忽略那三人略微怪异的眼神,径直走过来。

  自从和离后官复原职,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若有似无的打量。

  裴愔给儿子盛了盏茶,“听说慧证进宫了?”

  “是。”

  绯袍男人摸着茶盏,“他能说动圣人吗?”

  裴俨起身,弓腰接过茶盏,“几无可能,圣人废佛之心坚决,不会为一个方外之人动摇。”

  一人哀叹道:“完了,多少年攒下的土地人口,若都被收回去,以后可怎么活呀!”

  裴愔忽然发笑,“崇宣二十二年,清流因上奏销毁佛骨触怒先帝,贬贺皎去润州。后来你们也知道了,那是先帝留给圣人的棋子。先帝自己不承认崇佛之过,而默许其女与清流往来,说明废佛一事,也是先帝的意思,你们当初不听劝,不收敛,现在知道急了。”

  矮个男人将茶汤一饮而尽,冷笑道:“圣人若一意孤行,我们就咬死萧恕,以他做过的事,流放岭南绰绰有余,她再有偏私之心,也架不住言官联名谏奏。”

  裴俨与其父眼神一汇,“圆乾已死,圣人只让清查寺庙,似乎并未打算现在就动手。世伯稍安勿躁,莫惹急了圣人,引火烧身。林炜势倾内外,不还是落得了身死家灭的下场?赵纳宫门哭谏,又是什么结果?”

  绿袍男人点点头,“贤侄此言有理,不如暂且放过萧恕,此番无事,以他的性子必定更加跋扈,日后拿捏起来反而容易。”

  裴愔自顾自饮茶,不置可否。

  客人走后,室内恢复寂静。

  裴俨垂首跪坐在其父对面,忽闻对方咳嗽起来,他立刻抬头,关切道:“父亲怎么了?”

  裴愔一边掩袖咳嗽,一边朝儿子摆摆手,后者连忙斟了一碗茶汤,双手奉过去。

  喝了口茶,裴愔缓了缓,慢条斯理地问:“扬州的信派人送过去了?”

  “是。”

  裴愔颔首,“从家庙搬回来吧。”

  “是。”裴俨的语气难掩惊讶。

  自从那日从太液池边回家,他就被父亲遣到了家庙跪夜。

  “我和你母亲相中了郑家的女儿,等过了年,就筹办婚事。”

  裴俨惊色更甚,却也只说了个“是”。

  第五十四章 寒冬

  今年冬天的扬州格外冷,天尚未大亮,仆人悄声进了屋,点亮灯烛。早已醒来的贺皎把叠在脑勺后的双手抽出来,坐起身,一层层地穿上冬衣。

  老仆蹲在床下,为他套上皂靴,说:“郎君,外面上冻了。”贺皎点点头,站起来跺了跺脚,似乎这样能暖和些。系好狐狸袍,他抖了抖,大步走向房门。

  抬头望去,深蓝天幕上悬着一轮半隐半现的弯月,他在想,此刻的京城大概还是一片漆黑。刺骨的寒意从领子、袖口和手脚钻入体内,贺皎知道,无论穿多少都会遭到湿寒之气的侵蚀,他推开了奴婢递过来的手炉,哈口气搓了搓双掌,自下阶去。

  待吃了朝食,天已大亮,身上也多了些暖意,贺皎的心情却仍不明朗。他今日要出城察看运河山阳段的疏浚情况,前几日刚查完余杭到扬州的江南运河,结果嘛,从他的脸色不难看出来。

  山阳县及河道大小官员早已在指定的位置候着这位京城来的转运使,贺皎是四品的户部侍郎、天子近臣,无论如何,面上的工夫不能落下。

  太阳出来后,地上结的一层薄冰被晒化,重新变成黏烂的泥地,贺皎下了马车,一脚陷进泥坑,但他无心理会,只见一帮绿袍官人迎面而来。

  “下官见过使君。”

  “诸位免礼。”

  众人抬起头来,有不经事的竟然露了一丝骇意,他们早就听闻贺皎貌丑,但没想到这么丑,说是钟馗在世也不为过。虞朝铨选授官,样貌亦需考量,像他这样的堪称罕见。

  为首的山阳县令上前一步,笑道:“贺公舟车劳顿,不如先进城歇息,明日再查访不迟。”

  贺皎看了他一眼,背着手打量四周,远处的河边正在施工,他抬脚就要往那儿去,“不必了,我今日来就是看河道的。”

  山阳县令忙跟上他,亦步亦趋。

  上百个河工穿梭在河两岸,他们仅着单衣草鞋,或手推木车,或肩抗木桩,或二人共抬盛满了淤泥的筐篓。河中也有不少人,口中喊着号子,绳索勒过一个个肩膀往外牵拉。靠近岸边的则单人作业,铲子扎下去,伸脚按几下,再斜挖出一坨淤泥,或许是看见当官的来了,他们干得更卖力了。

  坐在草亭中的管事头子一溜烟地跑过来,绕到末位一绿袍官的身边,低声道:“前面穿狐狸裘的就是京城来的大官吧?”

  绿袍人横了他一眼,“昨日嘱咐你的事都办妥了吗?”

  “您放心,只要是您交代的,就算亲娘死了我也得先把您的事办好。”

  “去!你哪来的亲娘?”

  管事的挠挠胳膊,笑着退到后面。

  最前面的山阳县令可就没有这份闲心了,他一边介绍这一带的施工情况,一边用余光打量贺皎,还是来时的端肃神情,只是嘴抿得越来越紧。

  “关县令。”

  听到对方叫自己,山阳县令一个激灵,“贺公有何指教?”

  贺皎手指划拉着河工,“眼下大寒将至,正是隆冬时节,为何他们穿得如此单薄?”

  县令被问得一愣,旋即反应过来,“回贺公,他们本就是贫民,冬季最多穿些纸衣御寒,如今来运河帮工,纸衣不好遇水,自然就不能穿了。”

  贺皎又道:“过去治河,常征发徭役,徭役无偿,故无心做事,我改徭役为雇工,是为了让河工好好干活。冬春两季是枯水期,适宜疏浚河道,但气候寒冷,为了体恤他们,我命人抬高工价,难道他们还无钱做冬衣吗?”

  路过的工人偷偷看过来,又飞速收回视线,缩着脖子,低头加快脚步。

  关县令笑道:“贺公久居庙堂,不知这些贫苦人,他们穷惯了,就算坐在金山银山里,也舍不得花费。”

  贺皎不置一词,继续朝前走。

  正值晌午,那边厢已经开饭,一壮汉手持大勺,依次揭开锅盖,热气蒸腾而上。

  一听到放饭,河工扔了器具就朝亭子跑。

  贺皎笑了笑,走过去一探究竟。

  几口大锅里盛满了浓稠的咸粥,大汉一勺下去便是满满一碗,河工们喜笑颜开地端走,在附近随便找个位子,或蹲或坐,吸溜着喝了起来。

  贺皎的心情舒畅了几分,他走到人多处,见大家瞬间停下动作,呆呆地看着他,他调整了下表情,笑着问最近的一个汉子:“你们每日都是吃这个吗?”

  汉子却看向他身后诸官,咽了咽嗓子,答道:“是。”

  贺皎回头瞥了眼关县令,又问汉子:“每日吃,吃不腻吗?”

  众人似乎听到什么笑话,窃窃私语,汉子尴尬地低下头,几丈外一年轻人嗤道:“能有这个吃就不错了。”

  贺皎听力敏锐,眼神打过去。

  关县令不以为然,心想,到底是京官,对民生民情一无所知,竟问出这些“何不食肉糜”的话来。

  汉子端着碗,吃也不是,不吃也不是,弯着腰说:“我们能拿着工钱,吃上这样的饭食,已经是朝廷的恩典了。”

  贺皎眉心一紧——大字不识一个的乡野村夫知道什么朝廷恩典。

  关县令插话道:“贺公,他们都感念朝廷的恩德,这都是陛下洪恩浩荡,也是贺公妙策。”

  贺皎却高声问:“你们每日工钱多少?”

  河工们低下头,有胆大的说:“三十文钱!”

  “哦?”贺皎颔首,身后的官员也跟着点头。

  这比贺皎定下的数目还多了些,他摸着胡须,心中正在盘算,一阵嘈杂声传来。

  远远看去,两帮人扭打推搡,管事的一伙寡不敌众,被来人冲破防线。

  河工们也伸长了脖子。

  关县令急忙令下属带差人去一探究竟,却被贺皎拦住。

  他劝道:“恐是流民闹事,贺公快离开这危险之地吧。”

  “流民?哪儿来的流民?”贺皎盯着他。

  那帮人终是被官差拦下,却冷不丁地跪倒在地,朝贺皎这边伏身连拜,喊冤之声如雷霆过境。

  贺皎走过去,对官差命道:“都让开。”

  谁知差人看向关县令,见他点头,才退下去。贺皎气结,只能暂先按下,他问:“你们是何人?有何冤屈?”

  跪倒一片的俱为青壮劳力,为首者抬起头,“您就是京城来扬州管漕运的?”

  贺皎点点头,“我是,”他回头看了眼诸官,又对众人道:“我乃四品侍郎,河南道、淮南道和江南道盐铁转运使,奉旨督理漕运。”

  对方不懂什么官职,但听到四品,知道比县衙里所有官都大,喜道:“我们原是山阳渎各处的河工,昨日都被管事的赶走,还关在了一处。”

  另一人抢道:“听说有大官要来,就是怕我们闹事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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