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县令脸一板,朝后面喝道:“丁华!这是怎么回事?”
末尾的绿袍人急忙上前解释:“这些都是刺头无赖,平日就常生事,下官得知使君今日要来,怕刁民作乱,才命各地管事的把他们遣回家,谁知关了起来,下官回去后定好好惩治管事的。”
关县令对贺皎干笑两下,“是下官失职,让贺公看了笑话。”
贺皎尚未发话,跪着的人已经骚动起来。
“我们是刺头无赖,怎么还能干到昨日?”
“你们克扣工钱,不给吃不给穿,我们说几句就要被打,想走也被打!”
“本以为冬日无事,正好赚点钱,谁知掉进了虎狼窝!”
为首之人站起来,看着贺皎道:“求郎君为小民们做主!我们来时,说工钱三十文,谁知发下来只有十文,每日只供一顿稀汤,有人饿昏了,有人想走,却被他们打得浑身是伤,我想去扬州城求告,但出县要验过所,便只能在此苦捱。”
贺皎看着他通红的脸和满是冻疮的手,心中五味杂陈,这里与江南运河的情况何其相似。他知道只有喂饱了层层官僚才能推行新政,至于最终能落实多少,则取决于他这个主将的能力。盐务的曲折历历在目,他绝不能让漕运改革成为官员敛财的新路子。千里之外,皇帝还在紫宸殿等着他的好消息,他明白自己的担子有多重,明白李巽对他的期许,更明白这是他通往功臣阁、名垂史册的桥梁。
关县令自然不知他内心种种,只道:“贺公莫听信刁民的一面之词,您看留在这儿的河工,不都好好的吗?”
贺皎转身扫了眼神态各异的河工们,又对上面前一双双殷切的眸子。
有人嚷道:“他们被你们吓住,不敢反抗,还不是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关县令见贺皎不语,命令官差把人赶走。
“慢着!”贺皎伸手指向缩在后面的丁华,“你过来!”
“是。”
见丁华弓身走来,贺皎转脸对自己带来的军士道:“把他和这人都带回扬州。”他指着为首的河工。
“是。”
丁华颤如抖筛,关县令求情道:“贺公这是要拿人?丁华他远在县衙,对这些事一无所知,就算河工们说的是真的,也是下面管事的胡来。”
贺皎笑里藏刀,“既然有人喊冤,我岂能不理会?若丁华是无辜的,我自会派人送他回山阳,届时真相大白,清名无累,不是一桩好事?若稀里糊涂地放过,传了出去,对你和他的官声都不好,来年的考绩恐怕也……”
关县令还要解释,被贺皎堵了回去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带人离开。听说余杭也有一个河道官员被带走了,关县令甚至觉得,贺皎昨日派人通知他们在运河等候,就是为了今日带人回去。
扬州刺史府,灯光初上,孙襄看着眼前之人,脸上堆起笑。
“使君放心,你交给我的人都已安排妥当,明日开堂,你坐主位。”
“孙刺史太客气了,”贺皎放下茶碗,“您是三品大员,封疆大吏,我是四品,自然一切听您的安排,明日您做主审。”
不说官位,就是年龄,孙襄也比贺皎大了不少,一个老年,一个中年人,贺皎着实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哎——”孙襄摆摆手,“事涉河道,你是圣人亲赐的转运使,由你主审方为正理。”他叹了口气,又道:“说来惭愧,我治下竟也出了这样的事,我有愧于圣人教诲啊。”
贺皎摇头劝解:“您也不必太自责,此事我也有责任,工期定得太紧,下面人便强迫河工干活,可恨的是盘剥太过,二十五文的工钱,发到手竟只剩十文。”
“明日,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们?”
“杀。”
孙襄身子一僵,“这……”
贺皎语气冷酷:“以朝廷法度,犯赃私如此之重,当杖毙,且连坐县令。”
孙襄斟酌道:“关县令为官清廉,备受嘉誉,若为此事被牵连,难免有些冤枉。”
“余杭和山阳失职贪渎,再这么下去,迟早闹出民变,届时耽误了工事,闹到圣上面前,不仅我要回京领罪,只怕您也跟着受累。”
孙襄脸色一冷,贺皎换了张笑脸,语气一转:“孙公安心,我会在书文中陈明利害、为他求情的,毕竟,眼下也找不到比他更熟悉山阳渎的人。至于大理寺怎么处置,就看京城的意思了。”
半个多月后,驿将送入京城皇宫的书文出现在李巽案上。
第五十五章 元年
微弱细碎的“噼啪”声断断续续,木柴味弥漫到每个角落和缝隙,透出隐隐约约的松脂香气。红炉里,火花飞溅如星,边上坐着两颗黄梨。
炉子正南望去,门洞大开,厚重的暖帘被掀起来固定在门檐上。走廊外玉絮碎挦,雪花飘飘摇摇,汇入苍白大地,四周寂如荒野,使火炉里的声音格外突出。
紧挨着火炉的坐榻上,一男一女斜倚着凭几。
李巽端着手炉问:“你冷吗?把门关上吧?”
王泓抚着座下的毡垫,带着轻快的笑意:“下雪不冷,化雪时才冷。”
“我之前不是让人送了兽炭和瑞炭来吗?怎么还在烧柴?烟气太重,对你身子不好。”
“给师尊他们分了些,自己留的用完了。”王泓说着将剥好的烤栗子递过去。
李巽接过栗肉,蘸了蘸案上琉璃碗里的糖蒸酥酪,“西凉国今年就进了一百条瑞炭,你倒是慷慨。”
“某向陛下请罪。”王泓虚一拱手。
“不敢当,只要王大善人把自己当个病——”李巽生生咽回那个不吉利的字,“好生照顾自己,我就安心了。”
王泓大笑,遥指埋在雪地中的长竿,“有祈福幡子在,不必忌讳。”
李巽顺着他的手看过去,竿顶的布条在飞雪中飘动了几下,仿佛在回应王泓的话。
“除宴守岁,我一夜未眠,今日贺朝一结束就过来了,疲乏得很。”语罢,李巽故意叹口气,身子歪得更厉害,几乎要躺下去。
王泓笑着下了榻,走过去拉着她的手,弯腰平视道:“我烧个梨给你吃。”
李巽挑眉,瞥他嘴角好看的弧度,“那还不快去?”
王泓笑意加深,放下她双手,转身朝火炉走去,听她抱怨道:“做皇帝乃天下第一苦差,岁除之夜要和臣属宴饮同乐,翌日还得接受京府藩属的朝贺,那些佶屈聱牙的贺文朝表,差点给我念睡着了。”
她打了个呵欠,继续道:“为人臣子亦是苦差,平日里伴君如伴虎,节庆还得撇下家人入宫侍君。”
“可人人趋之若鹜。”王泓转动着火箸,梨香在高温的作用下渐渐氤氲。
李巽下榻而来,“这些人里没有遥汲。”
王泓摇摇头,“少时也是有的,否则便不会赴京科考。文殊不必把我当成不染俗尘的方外之士。只要是人,就会有欲望。”他平静的语调在昏昏雪日里显得格外清冽,令人惮于靠近,唯恐玷污了这份特别的氛围。
李巽绕过他,止步于门槛前,负手欣赏雪景,“聪明人活着最累,时刻要和欲望争斗。世人都渴望随心所欲,可随心所欲后面,有更多的痛苦。”
王泓抬起头,只能看到她的轮廓勾画在一片雪白中。
李巽自嘲一笑,“今年就是永定元年了。不知怎的,我这心里倒是发虚。”
“如今,朝堂上政通人和,你何故忧心忡忡?”
王泓的声音出现在她的耳侧,一颗烧梨出现在眼前,果肉将琉璃碗映成了淡淡的褐色。
李巽接过碗,缓缓蹲下,坐在门槛上,盯着院中的幡子,“与朝事无关。”
王泓在她旁面坐下,二人膝盖相抵,各倚着两边门框。
他说:“我原以为,你即位后,多少会有几分快意的。”
李巽低下头,舀了一小块烧梨入口,细细品尝后道:“绵而涩,甜又苦,是迟暮之味。”
“今天是元日,没有暮气,只有朝气,”王泓笑着,伸过手来摸了摸她的头,“你仔细听。”
李巽面露疑惑,朝外歪了歪身子,竖起耳朵,果然有断断续续的人声。
“元日,家家传座,往来走动。这里虽然偏僻了些,但推开山门就是熙攘红尘。”
“遥汲是想像元珩一样,劝诫我时刻心系百姓吗?”李巽把碗放到地上。
王泓轻轻地摇了摇头,“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,你的苦乐和他们是共通的,试着和别人分享苦乐吧。高处不胜寒,只因自绝于尘世万物,把自己架在了高处。”
李巽笑,“遥汲是修道之人,所谓‘多知害道’,本应虚其心,闭形声,推开万丈红尘。怎么说出这番话来?”
“我也不过酒肉声色之徒尔。”王泓的面上泛起薄薄一层红晕。
李巽失笑,“眼下就有件关乎世人苦乐的事。”
“哦?”
“韩光义夺回漠南后,连发两道急文,奏请在黄河北按东西向建三座受降城,以截断突厥南侵寇掠之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