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等他因失仪请罪,李巽开口:“先喝杯热饮子吧。临时召你进宫,辛苦了。”
“臣不敢,谢陛下赐饮。”
象征性地喝了两口,他便放下碗,执起笔,摊开纸,静静地等着上座之人发话。
李巽沉吟,“第一道敕书,左监门卫大将军萧恕,伐功矜能,恣行乖戾,贬扬州别驾,限一月内出京。”
执笔之人怔了一下,手顿在半空中,听到魏垚轻轻咳嗽一声,才反应过来,转而奋笔疾书。
“第二道,敕令拆毁天下凡房屋不满二百间、无敕额的一应寺院、兰若、佛堂。”
李巽顿了一瞬,继续道:“京城留八寺,东都左右街各留二寺,每寺僧各百人。天下诸郡各留二寺,诸县各留一寺,寺分三等,上寺五十人,中寺三十人,下寺二十人。其他寺庙限期拆毁,僧尼皆令还俗,其中犯罪和不能持戒者,私财充入两税徭役。”
她不自觉地敲击着小案,“废寺之材,用于修缮廨驿。铜铸佛像和钟磬,销熔铸钱。铁铸佛像和钟磬,交官府销铸为农具。所存寺院,禁建置庄园。诸事由礼部总领,鸿胪寺协理。”
待她语毕,舍人也跟着落笔,但这只是记下要点,最后还要重新加工润饰,务求文藻华丽。
“第三道敕,允朔方军大元帅韩光义之奏请,沿黄河北筑城,以绝后突厥南侵之道。一应物资和人员的调配,由政事堂协理。”
李巽在脑子里回想了一遍,确认无误后,放缓了语气:“我就在这儿等着你写完,画日后,你拿回去誊抄存档,给三相府中各送一份。初四开朝后,直接发门下省,不必再送进宫复奏了。这几件事都要速办,尤其是筑城,政事堂须尽快拿出章程。”
“是。”
群臣在家推杯换盏时,怎么也想不到宫里连发三道诏书,对有些人来说,这个年注定是过不好了。
废佛令一下,旨意不日由人马递送出京,布达四海。京城和附近州县自是首当其冲,上元节后,陆陆续续地,越来越多的兰若寺庵人去楼空,只有公人进进出出。有幸保留下来的佛寺则不断有人挑着包袱离开。乡野城郊,大片良田被重新整划,各地官府吏员忙得脚跟打转,皇帝坐镇中枢,几句话能累死数万官吏。
京城地处平原,周边连绵不绝的秦岭山脉是天然的屏障,城外不远处有片小山坡,里面藏着几座小庙,因偏僻清幽,少有人来,香火不旺,如今更是寂寥。
魏垚提着袍角拾级而上,雨打在伞上发出断断续续的“滴答”声。
“你来了。”
他抬起头,冯元站在山道尽头,伞面几乎遮不全他虚胖的身子。
“义父。”魏垚加快了脚步。
二人挽扶着走到寺门前,站在这片平地边缘,脚下是百米腾空,可以远眺官道。
父子俩的视线都很遥远乃至渺茫,魏垚不问,也不说,只是默默地等待。
许久后,冯元回头看了眼寺门,叹道:“一夕间,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这是义父的产业?”
冯元点点头,“别看它不起眼,它曾有僧人过百,良田千亩。”
“这种兰若,朝廷怎么会发放这么多度牒?分派这么多僧人?”
见义父不语,魏垚自答:“是私度?”虽是问句,却是肯定的语气。
“也有不少朝廷拨来的,不过,”冯元苦笑,“都是林炜在时的事了。”
魏垚面色如常,淡淡道:“义父今日约儿出来,有什么吩咐吗?”
冯元笑了笑,用下巴努了努山下,树木灌丛的缝隙中,一队马车徐徐驶来,他问:“知道那是谁吗?”
魏垚扫过去,“萧恕。”
“爬上去时如何风光,跌下来时就如何凄惨,”冯元意味深长,“圣人自断一臂,贬他回扬州做孙襄的下臣和闲职,只怕还有的热闹瞧。”
“义父今日感慨颇多。”魏垚仍浅浅笑着。
“我何尝不是他?”冯元语意凉恻,“只怕我的下场还不如他。”
“义父何出此言?”
冯元嚅了嚅嘴唇,“圣人废佛,必揪出一人重处以慑天下,雀子,你猜这个人会是谁?”
“看来义父心中已有答案。”
“雀子,”冯元转身握住他的胳膊,哽道:“义父老了,看你如今这般出息,义父真的高兴。”
他抬袖抹了下眼泪,“我入宫早,无儿无女,把你和华郎当成亲子,人活一辈子,不就图个念想吗?等我走后,你每年为我上柱香,就够了,只当成全这段父子缘分。”
魏垚安慰道:“义父这是说的什么话?您定会长命百岁的。”
“唉!”冯元摇头,“都是我自己造的孽,也是我寿数将尽,不怨旁人。”
魏垚不语,默默地移开视线,俯视山脚,那队人马已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
冯元收了哀容,忽道:“你知道内卫大将军是谁吗?”
魏垚猛地转过脸,又听他说:“一定是你想不到的人。”
第五十七章 矛盾
宣平坊萧宅在两年多的风光后恢复了往日的冷清,它的主人已经离京多日。
萧恕一行轻车简从,不到一个月,船就驶入了扬州。他出了舱门,撩起帘子,红裙女子微低着头走了出来,她环视一圈码头,笑问:“郎君,这就是扬州城?”
萧恕点头,脸上看不出情绪,女子有眼色地收了声,跟着他下船。
码头向来是鱼龙混杂之地,扬州码头尤甚,这里地势平坦开阔,人密如织,近期又因为疏浚运河,出现了不少河工和监工的官差,萧恕裹挟在人群里十分不耐,只能慢慢地随着人流往外走。
府上的仆人不知道主人何时能到,凭着萧恕出发前寄的信,估摸着到达的日期,已经在这儿等了好几天,远远看到主人,他踮起脚尖,伸长了脖子,欣喜地朝这边挥动臂膀。
萧恕也看见了对方,正要回应,远处忽响起一声尖叫,激烈的斗殴声、兵器相击声随之而来,人群立时大乱,如同受了惊的鸟儿四处逃窜。萧恕本能地握住长刀,红裙女躲到他身后,却被他拽出来交给一个护卫,命道:“护好她。”
“是!”
女子喊道:“郎君要去哪儿?”
萧恕瞥了她一瞬,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。
循着打斗声,萧恕一眼看到被官差围护在身后的贺皎,他不再犹豫,捉刀上前,眼前寒光一闪,一黑衣人便倒了下去,他甚至来不及看清萧恕的脸。
这伙行刺的匪徒有数十人之多,个个都是使刀的好手,拳脚功夫也不弱,官差渐渐抵挡不住,见一陌生汉子杀来相助,又提起一口气以命相搏。
萧恕久经沙场,又履历禁军,还经历过宫变,胸前背后疤痕累累,无论指挥作战、前军冲锋还是近身搏斗,他都是佼佼者。江湖刺客,他全然不放在眼里,对方飞扑而来,却被他回身一闪躲开,其后长刀一挑,直入一人腹中,有胆小的惊呼出声,嘴巴尚未阖上,刀已贯穿出脑后。
黑衣人看他不好对付,遂多人结阵围攻上来,萧恕将左手覆到右手上,紧握刀柄,脚跟微抬,前掌重重一旋,在三步之内绕阵一周,一连串的惨叫后,黑衣人捂着胸腹,接二连三地倒下。
余下几人见势不妙,逃得比兔子还快,官差紧追不舍,很快不见踪影。
萧恕将刀往一尸首上擦了擦,归入刀鞘,大步朝贺皎走了过去,后者余悸未消,颤颤巍巍地举起双手抱拳,说:“如练多谢萧公救命之恩。”
他们虽俱为今上爱臣,但只是点头之交,甚至还有些相轻之意,私下里谁也看不上谁,今日遭此一劫,此刻,贺皎心里除了恐惧和疑惑,还有对萧恕的感激,当然,更多的是愁自己欠了个天大的恩情。
萧恕可不知道他心里的弯弯绕绕,只摆摆手道:“贺侍郎客气了,换作是谁,我都会拔刀相助。”
他上前一步,低头沉声问:“贺公这是得罪什么人了?对方竟然下此毒手,今日若非我恰巧出现,贺公可就凶多吉少了。”
贺皎清了清嗓子,挥退左右官差,引着萧恕朝河边走,“某到扬州后,发现造船场偷工减料,监造官中饱私囊。招工疏浚河道,大小官员却克扣工价。前不久,某亲自监刑,斩杀了几个小官。”
“杀鸡儆猴。”
“没错,”贺皎叹气,“大概是激怒了什么人,抑或是报复。”
萧恕似在沉思,随口附和:“有道理。”
贺皎又说:“幸亏孙刺史识大体有气度,处处配合行事,难怪能领牧扬州七载,他若是积极些,恐怕早就升任台省了。”
萧恕醒过神来,笑道:“贺公对孙襄如此赞誉,想来我这个新任扬州别驾的日子不会太难过。”
他的事贺皎岂会不知,虽然多有腹诽,但仍好意劝道:“圣人对萧公信任有加,想必扬州非久留之地。”
萧恕不以为然,“圣人对我失望至极,回京是不想了,我就死心塌地地在扬州做个闲人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