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巽有气无力道：“你出去吧。”
“陛下，赵郎中求见。”
李巽睁开眼，“泊容？”
“是赵女史。”
“让她进来吧。”
“是。”
赵濯灵进门后，吓了一跳，转而跪下叩首，“臣拜见陛下。”
李巽躺在地上纹丝不动，“过来。”
“是。”赵濯灵膝行几步，跪到她身边。
李巽微微转头，伸手拽她，“过来躺下。”
“臣不敢。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“是……”
赵濯灵慢慢躺下去，隔着李巽两尺远，引来对方的不满：“过来点。”
“是。”
最终，二人肩并着肩，互相对视了几眼，笑了出来。
李巽轻声说：“上一次这样，还是崇宣二十年上巳，在扬州湖边行障中。”
“陛下怎么想起到明德寺来？”
“已经在这儿几日了，”李巽看向佛像，低笑道：“谁能想到，外面轰轰烈烈地废佛，我却在佛堂寸步不离。世人都说我崇道抑佛、宠信道士，殊不知除了在朝元观见遥汲，我从未去过道观。倒是以前经常去佛寺和戏场，如今，那些人恐怕都恨极了我。”
“慧证离京前见了臣一次，他说对您并无怨怼，知道您身为皇帝必须做正确的决定、维护社稷之利，但他面对这境况无法心安，只能选择离开。”
李巽沉默不语。
赵濯灵又道：“陛下，您打算怎么处置吴文？”
“先等等。”
“陛下的意思是？”
李巽看向她，“我总觉得，这几件事都和废佛有关。”
赵濯灵蹙眉，“您是说京城有人想害贺侍郎？贺侍郎专理漕运，难道也是因为……废佛？”
“现在还不好说，再等等吧。”
“吴文入京后，弹劾臣的章奏不减反增，他们反对废佛，借吴文案发作，臣已经是众矢之的，为保全陛下颜面，也为给百姓一个交待，臣当具表请辞。”
“你胡吣什么？”
赵濯灵重新起身跪下，“此乃臣肺腑之言。臣不请辞，不足以息众怒，那些人也就有由头继续阻碍新政，地方官瞧着风向，便不敢全力推行废佛令。不仅如此，吴文也不能重处，最好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，以此显示朝廷废佛的决心。”
李巽何尝不明白她的苦心，她坐起来，“你寒窗十载，难道反而因为我对你的信重而不得不自断前程？如果我重用的人都势必被打击，且我袖手旁观，那谁还敢为我卖命？你说得对，你请辞，轻处吴文，不仅能平息众怒，也能让地方官安心。但你想想，每到关口，我便牺牲臣子，他们又怎么会全心托付前程于我？”
“陛下，臣并不全是为陛下分忧，更多是为了社稷，为了新政能顺利推行下去，为了还地于民、还民于国，臣就算退隐山林，也无怨无悔。”
李巽眉眼微动，心里五味杂陈，“君臣一心才能造出盛世，我不会牺牲任何一个忠于我、忠于社稷之人。”
“陛下！”赵濯灵再次叩首。
李巽心中升起一阵烦躁，“你如今只能这样和我说话吗？我就只是你的主上吗？我们就不能不提这些事吗？”
赵濯灵伏着身子，“臣……”
李巽伸手抹了把脸，偏过头去，发出最后一个问：“王泓去天台山了，你知道吗？”
赵濯灵抬起头，“臣不知。”
李巽躺了下去，轻声道：“和我说说他吧，说说你知道的他以前的事。”
对方抿了抿嘴，“是。”
酒过三巡，孙襄脸上浮起酡色，说话也轻浮随意了些，“将军，给你斟酒的女子如何？”
客人回头看了眼少女，笑道：“尚可。”
“你要是喜欢，就带回去。”
“多谢孙公美意，可惜某无福消受。”黑袍人咳嗽了几声，但很快停下，并未引起注意。
“哦？想必将军已有家室，难道是尊夫人……”孙襄发出促狭的笑声，意指对方惧内。
“某并未婚配。此行来扬州公干，若带了女子回去，只怕有御史参劾。”
“将军不愧是京官，小心驶得万年船，理解，理解。”
客人却晃着酒盏道：“论小心，某比之孙公相差甚远，圣人潜居扬州时，孙公能独善其身，令人佩服。”
孙襄眼神一闪，很快恢复，“都是臣子本分。”
“若是许采也能像孙公一样，就不会落入今日这般田地了。”
“怎么？他真的是刺杀案主使？”
黑袍人呵呵一笑。
孙襄尴尬地举起酒盏自饮，“此案真是扑朔迷离。”
“无论如何，明日启程后，将他安然带回京，内卫的使命便算完成了。”
“许采此人奸猾无比，只怕会狗急跳墙，为了保命什么事都做得出，将军路上还要多加小心。”
“无妨，有五百重兵，他插翅难飞。”
孙襄惊道：“将军带了这么多人？”
“没有进城罢了，怕叨扰刺史府和馆驿。”
“将军一片体谅之心，某感动不已。”说着举起酒盏。
客人也掩袖对饮。
二人对视，欣然一笑，眼神却都清明。
黑袍人站了起来，突然又捂着胸口剧烈地咳了起来，孙襄慌了神，急忙起身过来。
“将军这是怎么了？”
对方朝他摆摆手，“无妨。”
良久，他平顺下来，“夜深了，今日已搅扰多时，明日还要赶路，某也该回了。”
“孙某招待不周，还望将军勿怪。”
黑袍人朝门口走，“孙公客气了。”
二人走到门口时双双驻足，正待行礼告别，只有咫尺之遥，孙襄忽然身子一晃，像喝醉了一般，黑袍人顺势扶他，却被他一把拽住面巾，在那一瞬间露出了小半张脸。
孙襄被对方推倒在地，却仰视大笑，看着对方已经恢复的面巾，盯着那双冰冷的双眼，说：“居然真的是你！我在扬州见过你几次，这次见面，总觉得眼熟。”
“是我又如何？” 对方语气淡漠，褪去了席间的热乎气。
孙襄慢慢起身，拍拍袍子，阴森道：“是你，我就不能留你了。”
对方似乎颇有兴致，淡笑着问：“哦？为何？”
“以你和皇帝的关系，若放你回京，我必死无疑。”
对方似乎不解，“这又是为何？”
孙襄自嘲道：“许采都招了吧？”
话说到这份上，黑袍人笑了笑，自己解下了面巾，露出那张风华绝代的脸。
第六十三章 真相
“王遥汲，王遥汲，谁能想到，西京八俊之首、体弱多病的白衣公卿王遥汲，竟是统管天下耳目和间人的内卫大将军，可笑啊可笑！”
孙襄一边绕着王泓踱步一边感叹。
“先帝看人的眼光剑走偏锋，找你统率内卫，的确谁都想不到。明明有三个皇子，却偏冒天下之大不韪选立公主，世人被他玩弄于鼓掌犹不自觉——说不定，你与皇帝的传闻也是掩盖你真实身份的障眼法吧？”
王泓双手负于后，眉毛一挑，“那倒不是。”
孙襄讥笑，“可怜裴三郎一片痴心，不敌一副色相。”
对方不怒反笑，“我倒宁愿她是迷色之人。”
孙襄痛心疾首道：“堂堂七尺男儿，以色侍人，不以为耻反以为荣，丢尽了读书人的脸！”
王泓冷笑一声，“孙公知法犯法、阳奉阴违，倒是给读书人作了表率。”
孙襄终于回过神，“许采都和你说了什么？”
“你说呢？”
孙襄眯着眼，“我知道你能从他嘴里撬出来。知道他的命门在哪儿，对内卫来说不难，以你的身份，许给他什么也不难，皇帝派你来查案而不是大理寺，不就是为了便宜行事？你回京后，在皇帝耳边摇唇鼓舌，那小女子什么不依你？”
王泓泠然以对，“小女子？孙刺史就是这么看待圣人的？扬州三年，你与圣人打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，竟这般浅见？”
“再聪明的女人，到了心仪之人面前都会变成小女子，我说的难道不对吗？”孙襄嗤道：“她是什么样的人，我当然清楚，她是先帝子女中最聪慧、狡猾、细致的一个，有天赐的强健身体和能言善辩的嘴，更可怕的是把握人心的能力，她总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，看到人的心里，这样的人是天生的皇帝。可她……偏偏是女人！”
“你也是女人所养。”
孙襄脸上彻底不见酒意，“但家母只是内宅妇人……女人，意味着敏感多变的心和危险的生育，这都是当皇帝的大忌！吕后才华卓著、心志坚定，巾帼不让须眉，但她也不能做皇帝，其不过生了一子一女，惠帝无能早逝，若非兄弟相继，汉室两代即亡。今上入主东宫，多少人盼着她生子，可她偏偏要与平原公和离，就为了你！这就是女人，为了所谓的情爱就昏了头脑！她连宣太后和吕后都不如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