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泓平静地听完了他的慷慨陈词，问：“这就是你谋害贺皎、阻碍新政的原因？”
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，王泓出去看了一眼，小楼竟围了上百侍卫，自己带来的四个人已不见踪迹。
“别找了，他们早就被迷晕抬走了。”孙襄走了过来。
二人站在门外，秋风习习，但谁也没心情享受这份惬意。
王泓自嘲道：“看来，今夜我是出不去了。”
“就算许采什么也没招，我验明你身份后，也不会让你活着回京。”
王泓一副了然之态，“嗯，蛊惑君王的佞人，人人得而除之。”
孙襄转过来看着他，“你不死，皇帝就无法绝情灭欲，看你的身子也不是长久之象，何必耽误皇帝青春。”
“看来，今夜的事，全是你一人主张。”
孙襄冷哼道：“你不必套我的话，许采知道的并不多，无非是我指使他布局刺杀。我没想到，你今夜还真敢来，你不就是想来探我的口风吗？”
王泓好整以暇地交叠双手，“这些年我一直盯着你，扬州出过这么多事，你这个刺史居然每次都置身事外，再圆滑也说不过去吧？没想到，几年下来，还真没抓到什么把柄，直到这一次。”
“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？”
“许采门人被灭口，或许更早，这么大的案子，刺史府数日就结案，未免仓促了吧？”
“果然……”孙襄面露悔意，“是我太心急了。”
“你原以为，朝廷会派大理寺来扬州复核案件，谁知圣人启用内卫查案，不要说你，谁都想不到。如果没有内卫的消息网，大理寺是找不到漏洞的，毕竟你提供的证据链太完美了——让我们来理理吧。”
王泓边踱步边说：“要刺杀贺皎，你位高权重，不能沾腥，便想到了许采，他对圣人恨之入骨，贺皎是圣人近臣，这样的事他自然应下，何况你也少不了他的好处。你们想了条妙计，利用贺皎斩了几个河道官员一事，很快锚准了完美的替死鬼，此人父亲被斩后，一直不满，许采便派人引导他买凶杀人，实际上，他给张麻子的钱财连雇两个像样的杀手都不够，这不要紧，只要他去了就行。随后，真正由许采雇佣的十几个凶犯出现在扬州码头附近，如果不是出了意外，半路杀出萧恕，他们已经得手了。至于贺皎那天出门的时辰和路线，自然是你给他们的。”
“啪——啪——啪——”孙襄击掌佯赞道：“说得真好，可惜圣人再也听不见了。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请你来吃这顿饭？”
王泓大笑，“我来时不就说了？今夜月圆——正是杀人时。”
“没错，”孙襄满脸凶狠，“此时，许采恐怕已经在鬼门关里等着你了。”他拍拍手掌，周围的侍卫又上前十几步。
王泓摇了摇头，“我死在刺史府，圣人知道了，你还能全身而退吗？”
“可你要是回去了，我就一定会死。你死在这儿，我还有一线生机。再说了，我这是清君侧、替天行道！”
王泓有些郁怏之色，“既然我今夜走不出这里，孙刺史可否为我解疑答惑？”
“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贺皎？”虽是问句，孙襄的语气却十分笃定。
“对，”王泓依旧不疾不徐，“圣人不是十分看重你，但对你也不薄，依旧让你掌牧天下第一州，只要不出事，你迟早升任中枢。据我所知，你与贺皎也并无旧怨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，”孙襄爆出大笑，“看看，天下也有你内卫探查不到之处。”
王泓却十分冷静，“所以，是谁指使的你？是谁许给了你什么？”
孙襄瞬间僵住，旋即恢复如初，“这就是你今夜来赴宴的目的？”
王泓笑了笑，“左右我也是将死之人，你不如让我死得明白。”
“好……”孙襄语气低沉，走了过来，“我就让你死个明白……”
他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把刀子，直插向王泓小腹，后者身形一隐，连退三步，堪堪躲过。他一路闪退，孙襄则疯了一般持刀追人，狞笑道：“你已经中了剧毒，不出一个时辰，就会七窍流血而亡。”
“是那婢女戒中所藏之毒吗？”
孙襄滞住脚步，愣怔道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王泓怜悯地看着他，“这种毒，内卫十年前就不用了，很容易误伤自己。”
话音刚落，一声闷响，他低下头，一把长刀贯穿了腹侧。
后面的女子抽出刀，走到他面前，笑着说：“将军看不上奴婢，是因为皇帝比奴婢还好看吗？”
王泓滑了下去，一手撑着地板，一手捂着伤口，嘴角流下一绺血迹，煞白的脸被衬得妖异无比。
少女抱臂环胸，嗔道：“从来没有男人不拿正眼看我，你是第一个，你死了就没了，这么一说，我还怪心疼的。”
孙襄走过来，暧昧道：“你可比圣人漂亮多了。”
少女瞪他一眼，蹲下来，伸手摸向王泓的脸，喃喃道：“你可真好看，难怪皇帝喜欢你。我刚刚要是看见了你的正脸，肯定就不忍心杀你了。”
王泓偏过头去，气若游丝道：“我要是你，现在就逃走，而不是等着被灭口。”
少女脸色忽变，收回手，起身看向孙襄，问：“我要的东西呢？”
孙襄从袖中掏出几张文书，“我不会骗你的，从此，你是自由身了。”
少女戒备地抽走文书籍契，扫了几眼，收好后问道：“还有呢？”
孙襄哼了一声，扔来一个钱袋。
对方接住后打开检查了一下，满意地揣进袖中，擦肩而过时，说：“我走了，你放心，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孙襄的脸上划过一抹嘲色。
她还没到门口，一支利箭飞来，贯入心脏，少女倒了下去，瞪着漂亮的杏眼。
身后传来一句“自作聪明。”
王泓此时瘫倒在地，似乎已经昏死。
孙襄走了过去，举起刀子，就在刀尖距离王泓的黑袍不足一指尖的距离时，第二支箭从门外射来，直插孙襄胸口，这一次，弓箭手走了出来，孙襄缓缓转过头，“竟……是……你……”
萧恕大步流星，俯视着他，不屑道：“老狐狸，早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货！”
说着，像提个鸡仔般一把拎开他，单膝跪地扶起王泓，掐了掐人中，见对方眯开双眼，说：“王遥汲，醒醒。”
王泓睁眼后，指了指腹侧，示意对方包扎。
萧恕久经沙场，外伤经验丰富，撕了几条内袍丝绸，裹紧王泓的伤口。
王泓的余光扫到孙襄尸体，无力地怒道：“你怎么杀了他？我还没问……”
“我把外面那帮人解决后，等了半天，再不出手，你就没命了，”萧恕给布条打了个结，“再说，他要是被你带回京，进大理寺受审，你的身份岂不暴露在天下人面前？最后，为难的还不是圣人？”
王泓瞟了他一眼，虚弱道：“你是为了她？”
萧恕面无表情地背他起来，“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的小命吧。”
一阵强烈的睡意袭来，王泓强撑着说了最后一句话：“让人仔细搜……”
第六十四章 夺职
“陛下，吴文一案已拖了快两个月，再拖下去，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啊！”裴愔中气十足，殿门外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又看向赵濯灵，笑道：“此事连累赵郎中被百官弹劾，陛下早做决断，才能让朝臣安心。”
宽阔的宫道上，一宦官举着文书低头小跑，到了明德寺门前刹住脚，气喘吁吁喊道：“扬州五百里加急！”
却听见殿内传来白元植的驳斥：“吴文是四品刺史，岂能随便发落？”
卢洵紧跟着附和道：“赵郎中实心办事，受吴文牵连，弹劾她的无不是反对废佛之人，恐怕，裴公十分眼熟吧？”
自从皇帝下达废佛令，政事堂三相间表面的和平便像狂风中摇摇欲坠的危楼，殿中其他人都不敢轻易发声。
门口的军士匆匆下阶，接过文书便转身而返。
寺殿中已停了议政，魏垚捧着急报走到李巽身边，众臣疑惑地看着她——扬州没有战事没有天灾，能有什么事情值得五百里加急？就算是贺皎遇刺案查出端倪，也不至于这么急着禀报吧？
李巽的双手在案下攥了攥，伸出去接过公文，揭掉印泥，不慌不忙地展开。
下面的赵濯灵和崔钰交换了个眼神，他们都看到了李巽打颤的手，非常细微，但是他们看见了。
半晌，李巽缓缓放下书文，从容宣布道：“孙襄死了。”
“啊？”众人倒吸一口气。
“他指使许采买凶刺杀贺皎，因许采认罪，孙襄见事情败露，便企图杀害内卫大将军灭口，被萧恕射杀，大将军在刺史府身受重伤，性命垂危。”
裴愔与她扫过来的眼神短暂一汇，滚了滚喉结，敛下双眸。
李巽说到这儿，顿了一下，“内卫已经在押送许采回京的路上了，届时把这几桩人命案并到一起，由大理寺、刑部和御史台会审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