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尽戏场_实颖【完结】(78)

  石卿、周奭和杨感之俯首称“是。”

  她太过冷静,反而让人心生不安。

  “今日就到这儿,杨卿留下,传秘书少监崔谦。”李巽扶案起身,众人只好行礼告退,好几个人离开时频频流连。

  崔谦低头步入内室,站定后,余光看到学生坐在榻上,杨感之跪坐在下首。

  “臣拜见陛下。”

  “崔师,坐。”

  “谢陛下。”

  李巽喝了口饮子,笑道:“三年前,我从扬州回京的第一日,在这儿见到了先帝。如今,去扬州接我的卢辩身在北境,护送我进京的萧恕贬回了扬州,与我同船的王泓……”她挺直了背,盯着他,“王泓在哪儿呢?”

  崔谦低下了头。

  “崔师能告诉我吗?”

  “回陛下,臣不知。”

  李巽从袖中摸出一根素簪,吩咐道:“魏垚。”

  魏垚将玉簪捧到崔谦面前,只见后者一惊,猛地抬头看向李巽。

  她依然温和地看着老师,“崔师眼熟吗?”

  “臣……臣……”

  李巽又问:“他离京前交给了你,对吗?”

  崔谦知道这个“他”指的是谁,犹豫了很久,他终是皱着眉答道:“是。”

  “元珩对我说过,他经常去府上,我当时听到,竟没放在心里。”

  崔谦想了想说:“臣家中时有名士往来,元珩也未曾怀疑过。”

  “你没告诉他?也是,刚直君子崔元珩,他若是知道了,必在我面前露出破绽。”

  直到此刻,李巽才彻底敛去笑意,盯着二人问:“他的身份,只有先帝、崔师和杨卿知道?”

  杨感之和崔谦挺直了背,拱手俯道:“是。”

  李巽站了起来,“你们为何要瞒着我?不,”她看向佛像,“不对,是阿耶为何要瞒着我?”

  杨感之看了眼崔谦,朗声道:“回陛下,这是先帝的意思,先帝都是为了陛下好,臣等不敢过问。”

  “为了我好?”李巽拔高音量,“把我当成傻子耍得团团转是为了我好?”李巽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真是难为你们做戏了。”

  她深呼吸几次,负手立于佛像前,背对着他们说:“既然大将军受重伤,内卫暂时就由崔师接管吧,王泓去扬州之前把那支玉簪交给崔师,不就是这个意思吗?”

  崔谦忙拒绝道:“梅花簪只有内卫大将军使用,臣不敢擅领。”

  “那我这支呢?只有皇帝能用?”

  崔谦看了一眼簪子,“回陛下的话,玉簪最初是一对,皇帝持莲花簪,内卫大将军持梅花簪,簪头之花一阴刻一阳刻,用于密信结尾以证身份。但实际上,皇帝并不会亲自写信,皆是传话,只有将军使用梅花簪,内卫中人收到梅花信便知是大将军亲笔令。同样,极少数由大将军直接传递给皇帝的密信中也是用梅花印记。”

  李巽转过来脸,自嘲道:“若非在崔师书房看到那支梅花头的玉簪与我这只莲花簪形似,我至今还蒙在鼓里。可莲花簪怎么会在他那儿?还送给了我?”

  崔谦默默叹了口气,“莲花簪从未启用,从世祖朝起,就由内卫保管。大将军接管内卫后,自然到了他手里。只是,他未经允许转送给了当时尚是公主的您,因而被先帝杖责,在床上躺了一个月。”

  李巽眉心一紧,很快舒展开,一字一句道:“崔师的意思……是他选了我。”

  崔谦沉默了一瞬,点点头。

  李巽苦笑,“为何?”

  杨感之抢道:“陛下,请恕老臣直言,这恐怕得陛下亲自去问他。”

  “不会了,”李巽摇摇头,平静道:“他犯了欺君之罪,我不会再见他,他也无需再进京,我不杀他都是格外开恩。”

  “陛下,”崔谦上前一步,“大将军后来的所做所为皆是先帝允准的。萧恕小妾案的证人是他从扬州找来的。淮王逼宫,也是他劝回了徐勘,还找了左银台门的龙武军,方解危难。此次他抱病去的扬州,现下生死未卜,请您看在他劳苦的份上,宽谅他吧。”

  李巽腮帮子动了动,不发一言。

  “陛下!”

  “我累了,崔师回去吧。”她走远几步。

  杨感之忽道:“陛下,孙襄死后,内卫连夜搜检扬州刺史府,已经拿到了孙襄和裴相勾结的证据,裴愔许以中枢之位,命孙襄安排刺杀贺皎,这都是将军冒着生命危险查出来的,请陛下三思。”

  李巽神色莫测,沉吟片刻,“裴愔一干旧党圈地无数,对提出废佛的贺皎深恶痛绝,见不少人因圈地入狱,狗急跳墙,刺杀贺皎震慑朝廷、动摇天下废佛之心,也存着向我示威报复的心思。”

  崔谦稍缓语气,“陛下可有对策?”

  “本来只是敲打,只要他们乖乖把田产人丁交出来,我也不会追究。可他们胆大包天,竟敢谋刺朝廷命官。尤其是裴愔,仗着濮阳姑母,以为我不敢动他,”她冷哼一声,“杨卿,既然有了人证物证,接下来就交给御史台了,他着人弹劾赵濯灵,我就用同样的招数淹死他。”

  杨感之俯首,“臣遵旨。”

  崔谦还想说什么,却被杨感之的眼神按下。

  再说裴愔这厢出宫后直接回了家,濮阳长公主纳罕,笑说今日出奇了,见丈夫愁眉不展,方察觉不妙,关上房门,仔细问来。

  裴愔先不肯说,后长叹一声,私语一番,濮阳的脸色越来越白,最后直接跌坐在榻上,讷讷道:“这是弥天大祸啊。”

  裴愔捂着额头,语气懊恼:“千算万算,没想到她会派内卫去扬州查案。”

  濮阳回过神,站起来慌道:“那现在该当如何?圣人若是知道了,就算看在我的份上不把你打入大牢受审,也不会轻饶你的!”

  裴俨幽幽道:“我总觉得,她已经知道了,内卫一定是查到了。”

  “什么?!”

  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,”裴愔深深地叹了口气,“若非她事事做得太绝,我也不至于如此!”

  “那若思怎么办?他刚成婚,在朝顺风顺水,我原以为日子终于恢复平静,谁知要断送在你手里!”

  “那也是他的命,谁让他是我的儿子!”

  濮阳长公主坐在榻沿,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。

  崔谦和杨感之退下后,偌大的明德寺只剩下李巽和魏垚二人。

  李巽走到巨大的塑像前,静静地仰视了一会儿,摸了下酸麻的脖子,她弯下身,趺坐在蒲团上,阖上眼冥思。

  魏垚不敢打搅她,站得远远地,也像塑像一般保持静止的姿态,遥望着李巽。

  倏地,李巽睁开眼,抓过身旁的蒲团扔向墙面,又站起来挥落案台上的香烛之物。

  “噼里啪啦”一通乱响后,魏垚走过来,看到她脸上挂着两行清泪,除此之外,并无表情。

  “陛下。”他跪下来。

  李巽什么都没说,迈步朝大门走。

  魏垚膝行挡住她,“陛下,奴有话说。”

  她停下来,冷冷道:“说。”

  魏垚支吾片刻,李巽看了他一眼,绕过去开门。

  他看着她的背影,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。

  时隔多日,李巽终于走出明德寺,外面的阳光使她不自觉地眯了眼。

  傍晚,两辆马车驰出宫城,在朦胧黄昏中穿过街道,出了通化门,把京城抛在逐渐降临的夜色中。

  不知不觉天已大亮,魏垚放下车帘,低头道:“陛下,已过了华阴,离潼关不远了。”

  李巽一夜未眠,眼下淤着淡淡的紫,眸中满布红丝,双唇泛白,连声音也变得沉哑:“到潼关再换一次马。”

  “是,”魏垚从身旁匣中取出一块甜糕捧到她面前,恳切劝道:“陛下,您昨晚就没用膳,进些吧。”

  李巽稍一偏头,挥了挥手,“我不饿,你吃吧。”

  魏垚眼眶一红,“陛下,算奴求您了。”

  李巽的眼神扫过去,“你再这般作态,就去后面那辆车。”

  第六十五章 求情

  进了潼关地界,天色就愈发阴沉,最后竟淅淅沥沥地飘起了小雨。

  李巽下车时,细密的雨丝斜入伞下,打湿了袍角,她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尽头的官道,只有三两行人。

  魏垚在她身边举着伞,程方泰紧随其后,另有几个乔装的千牛卫松散而警觉地分布在四周。这是李巽登基后第一次出远门,还是微服,最紧张的就是侍卫们。

  驿站中,程方泰出示了书文,驿丞和下属纷纷行礼,随后退出房间。

  门一关上,程方泰跪地不起,他很少这样流露感情和态度,在李巽的认知里,这个千牛卫大将军和根据奇门遁甲排布的木头人没什么区别。

  因此,她愕然问道:“程卿这是?”

  “陛下,出了潼关,就直奔洛阳了,您现在回京还来得及。”

  李巽蹙着眉撩袍坐下,“你害怕了?”

  “臣……是害怕,臣一介武夫,万死不足惜,臣是害怕您的安危受到威胁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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