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尽戏场_实颖【完结】(82)

  “自然谋图荣华富贵。”

  “什么样的荣华富贵才能值得这般牺牲?”

  李裕笑了笑,“圣心、皇嗣。”

  李巽欣慰地颔首,“所以,貌美懦弱又如何?只要带着目的,都一样。自古后宫如战场,男人们的后宫更是如此,周宣宗皇后铁血手腕,又有三个嫡子,以致后宫前朝皆在其掌中。幸而他无谋逆之心,又逢十年继嗣战争,无暇内斗,才没掀起浪来。我不是宣宗,卧榻之侧,岂容他人鼾睡?”

  “原来这才是阿姐一直不立后不选侍的原因?臣弟一直以为阿姐是为了……”

  “二者都有吧,”李巽看着远处香炉,“宣宗曾有一男宠,并非侍臣,因其出身卑微,后以僧人身份出入帷幄,宣宗在国力艰难之时,仍为他营造佛寺佛塔,此人为天下所唾弃,终被皇后诛杀。你看,这就是皇帝生情的下场。”

  “宣宗不该靡费国资示好男宠,此人若真心侍奉宣宗,也不该接受。”

  “人一旦动了情,哪里还管得了这些。你赏赐小宫女时不也是眼都不眨?”

  李裕敛下眼皮,“那阿姐这次为何答应群臣之请?”

  李巽深深叹了口气,“我能拖到几时?”

  “阿姐何不从民间选纳?平民没有根基,身家仰赖阿姐,自然听话。”

  李巽悠悠道:“我本来就没打算选官宦子弟。”

  她语气一转,“今日是你生母忌日,你要去禅龙寺吧?”

  李裕起身拱手,“是。”他偷偷观察李巽脸色,面色纠结,被对方逮了个正着。

  “还有话要说?”

  “呃……”

  “有话就说。”

  “是……”李裕腰弯得更深,“阿姐能不能先答应臣弟不动怒。”

  李巽盯着他,“王泓跟你回京了?”

  李裕顿时直起腰抬起头,“阿姐都知道了?”

  “你们一出扬州我就知道了。”

  “阿姐不生气吧?”

  李巽拍了拍他,“下去吧。”

  “可……他还等在延英门外呢。”

  “让他等着吧,待我闲下来,再问他的话。”

  “他恐怕站不了多久,天这么冷,要是晕了过去……”

  “你不是深恶他吗?这么在意他的死活?”

  李裕把话咽回去,揖礼告退,走了没几步,又听李巽道:“莫忘了食汤饼。”

  “是。”李裕没有回头,生母的忌日也是他这个儿子的生辰。

  魏垚领人搬来贡炭,点燃铜炉,把门窗关严。

  “陛下,外面下雪了。”

  李巽坐在榻上批阅章奏,淡淡答了句“知道了”。

  几个小宦官缩着脖子走过宫墙。

  “今早,水全冻了,天也沉着,我就猜到会下雪。”

  “现在才十月初,今年下雪真早。”

  “去年也挺早的,是你忘了。”

  “那人是谁啊?”有人朝延英门努努嘴,同伴们顺着方向望去,只见一男子白袍黑氅,垂立于门外,形容消瘦,不时掩袖咳嗽。

  “不知道,跟着越王来的,腰间也有金鱼袋,不然也进不来。”

  “奇了,有金鱼袋的,谁我不认识?这人倒是眼生。”

  “别说了,快点走吧,误了差事,有咱们好瞧的。”

  “唉,魏监和善,可下面的主事一个比一个凶。”

  “小声些。”

  雪飘飘洒洒,渐渐染白了王泓的头,肩膀上也覆了一层,压抑的咳嗽声越来越密集。

  羽林军守卫交换眼神后,其中一人走了过去,“敢问上官怎么称呼?也好让我们进去通禀。”

  “不必,越王已禀过。”

  守卫回头看了眼后宫,“您看,这雪越下越大,您要不……魏监!”

  魏垚一步一步走了过来,朝军士点点头,示意对方退回去。

  洁白天地中,二人俱披黑氅,身量相当,对面而立。一个五官深邃,一个浓淡相宜,一个艳昳,一个俊美,气质更是迥异。

  “大将军,圣人今日不会见你了,请回吧。”魏垚先开了口,脸上笑意盈盈。

  王泓平静地看着他,语气冷诮:“冯元在岭南死了。”

  魏垚眼神一晃,“我怎么不知道?”

  “你当然不知道,等一个流刑犯人的死讯传入京城,至少还需要两个月。”

  “内卫仍有听命于你的人?”

  “快去禀报圣人吧,”王泓又咳嗽起来,强压下后嘲道:“你看,我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
  魏垚盯着他片刻,甩袖而返。

  王泓没有等到旨意,天色就暗了下来,守卫换班时还偷瞄着小声议论。

  他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一具僵硬冰冷的尸体,失去了热量和知觉,裸露在外的皮肤满是洇红,生命在一点点地流逝,耳边响起了嗡嗡声,眼前越来越模糊。

  少焉,心弦一紧,身子一软,他倒了下去,溅起了地上的雪花。

  等他再睁开眼时,一切又都回来了,热量回来了,知觉回来了,心跳也还在,眼前是金碧辉煌的殿堂,身上是厚软的锦衾,鼻尖是熟悉的香薰。

  只是,来人还是魏垚。

  “你醒了,”他站定在床边,“既醒了,就出宫吧。”

  “圣人呢?”王泓掀开布衾要下床。

  “圣人没空见你,走吧。”

  王泓斜了他一眼,讽道:“我知道她在这里。”

  说完站起来朝内间走去,颇为熟门熟路。

  “站住!”魏垚当即跟上去。

  王泓转过身来,“我有要事禀报,你最好留在此处,莫跟过来。”

  “无诏入内,你想谋反吗?”

  “这么大的罪名我可担不起,”王泓嗤笑,又高声道:“文殊不想见我,为何不拦我进京?若真要我死,也先让我把话说明白了。”

  良久,李巽的声音从重重帷幕中传出来:“你说吧,我在听。”

  王泓一怔,忽然绽出笑意,伸手要撩开帘幕。

  “你就站那,我不想见你。”

  魏垚走到面前挡住他的灼灼视线,见他慢慢放下手,脸色苍白,沉声道:“让他出去。”

  安静了一会儿,里面命道:“魏垚,你先出去吧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待听到关门声,王泓又道:“门关好了。”

  魏垚远远地横了他一眼,将原本虚掩的门重重拉紧。

  李巽的声音不辨喜怒:“现在能说了吗?你怎么知道冯元已经死了?”

  王泓却反问:“你在选侍?”

  “与你何干?”

  “可有中意的?”

  “尚无。”

  “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,此事殊为不易。”

  “没错,所以我打算从民间良民中选。”

  王泓先是一愣,而后闷出一声咳嗽,越咳越停不下来,背脊弯了下去。

  帷幕里没有一点动静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咳嗽声渐渐消失,王泓紧握拳头,其中一只压着胸口,沙哑着说:“那臣先恭喜陛下了。”

  “臣?”李巽讥讽道:“你已经被夺职,还算什么臣?待会儿把金鱼袋留下。”

  王泓解下金鱼袋扔到地上,大笑道:“我早就不想要了,拿走最好。”

  李巽依旧反应平淡,“现在能说了吗?”

  “说什么?”

  “你拼死要回京见我,不是有话要说吗?”

  王泓轻笑,盘腿坐在地板上,“是,是有话说,可我现在不想说了。”

  “你——”

  一支玉簪从里面扔了出来。

  王泓捡起来摩挲道:“当初送给你时,就想到了今日。那些信,你一定对照着看了几遍,可没有发现丝毫不妥。”

  “因为你左右手都可以写出漂亮的字。”

  第六十九章 质问

  王泓笑道:“文殊是什么时候开始起疑心的呢?让我猜猜,是我离京去扬州后?”

  “自你去年冬天病重,各地的消息就频频中断,以致贺皎遇刺,可我竟是在你去扬州后才回想起这些疑点。内卫大将军离京,你王遥汲就去天台山了,哪有这么巧的事?”

  “那是崔谦和杨感之无能。”

  “他们为了你,甘冒欺君之罪,岂曰无能?”李巽平静的语气中掺着淡淡的怒气。

  “为我?文殊太高看我了,崔谦只在乎他的主君。”

  “那他就该告诉我实情。”

  “先帝的旨意,他怎敢违抗?”

  李巽冷笑,“这倒是,你们眼中只有先帝,哪有我这个新帝。”

  王泓摩挲着玉簪,“先帝宽仁,当年赏了我五十鞭,却选择继续瞒着你。”

  “是因为你送莲花簪给我?那你为何还继续接近我?”

  “文殊这么聪明,不如自己猜一猜。”

  “是啊,我这么聪明,被你蒙骗至今。”

  王泓听到她讥诮的声音,望向帘幕深处,虽然他什么也看不到,“内卫由我重塑,先帝不能轻易动我,你也是,让我回来好吗?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也活不了多久了,在我死前,我会把一切都安顿好,让你坐稳江山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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