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——”里面传来瓷器碎裂之响。
“没有你王遥汲,我还坐不稳江山吗?你以为你算什么?不过是先帝养的一条狗罢了!”
王泓脸色速沉,眸色如冰,慢慢站了起来,伸手挑起第一重帘幕。
“处心积虑接近我,骗取我的信任,先帝让你瞒着我,你就瞒着我,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死心塌地?”
王泓揭开最后一重帷时,李巽正背对着他。
“我留你一命,让你活着回京,就是为了让你今日把话吐出来,你却一副凌然无恐的嚣张作态,在你眼中,我就是被你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棋子吗?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吗?”李巽猛地转身,御刀抵在王泓肩上。
他冷冷地盯着她,指着腹侧说:“你知道我被刺时在想什么吗?”
李巽微抖着嘴唇,一句话也讲不出来,看着眼前之人,只觉得格外陌生,这不是她认识的王泓。
“我在想,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,但你知道真相后,会不会也拿刀刺穿我?”
王泓捏住刀刃,“现在看来,你不会,你不会杀人。”
他使力夺了刀扔到地上,上前两步把李巽拽入怀中,顺势倒在坐榻上,压制住对方的挣扎。
他紧紧地搂着她,急切地亲吻她额头、额角、眼睛、脸颊、嘴唇、下巴……
“放开!”
“你想我吗?”
“我想你死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
“你不信?你以为采选侍臣是闹着玩的?”
王泓愣住,凝睇她的眸子,“那你得给他们备好棺材。”
李巽讽笑,“你不是劝过我立后生子吗?”
王泓的表情变化莫测,“那是内卫大将军说的,不是王遥汲说的。”
“有何分别?”
“一个为公,一个为私。”
李巽笑了笑,试图推开他,“公私分明,真不容易,有了你打样,什么样的人进宫我都不怕了。”
对方纹丝不动,李巽拍了拍他的脸,“都这个时候了,就别诉衷肠了,说说你的故事吧,我的大将军。”
王泓抓住她的手攥在掌中,用一种看孩子的眼神注视着她,“好,我说。崇宣六年,我被先帝召入内卫,崇宣十年擢为将军,以文名和道士的身份为掩护,表面上游历四方,实则将内卫的暗棋遍插四海。我的身份,除了两个侍卫,只有崔谦和杨感之知道。”
“你为何进内卫?你明明不愿做官。”
“为了治病。内卫掌握天下消息,或能寻出神医异士或古书药方。那时我尚年轻,未看破生死。”
“那先帝为何选中你、甚至短短四年就提拔你为大将军?”
王泓搂着她坐起来,把她抱在腿上,“区区将军而已,我如果入仕,也能做到宰相。何况我以病弱之躯执掌内卫,对皇权没有威胁。”
李巽蹙眉道:“天下有人的地方就有内卫,所以你手上有很多只有你自己知道的暗棋,冯元死了,第一个得到消息的人就是你,而不是现在代你执掌内卫的崔谦。”
对方颔首默认,继续道:“同船回京之前,你从未见过我,我却知道你的一切,你的经历、心性、你爱吃什么穿什么玩什么、平日里看什么书……我甚至比你阿耶还了解你。当然,不止你,皇族宗亲都在内卫监察中。但不知何时起,我总是无时无刻想知道你的事。后来,你去了扬州,萌生入朝之意,我便决定助你夺得至尊之位。”
“那年在扬州,你是故意把贺皎约在那家酒楼见面?是故意通过泊容搭乘我的船?”
王泓沉默以对。
李巽抽出被他握着的手,眼神愈发晦暗,半信半疑道:“若真如你所说,你以臣子身份暗中助我即可,何必惹出风波?”
王泓望向远处,眼神散漫悠远,“我不甘心一直躲在暗处。”
李巽趁他神情涣散一把推开他,起身俯视道:“那你想得到什么?和裴俨想要的一样吗?还是更多?你和先帝又达成了什么?”
王泓仰视着她,“我是骗了你,可我对你的情意从无半点虚伪,你信也好,不信也罢,这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。这场耗时三年的欺骗,恰恰是源于我对你的爱。”
她盯着他的眼睛,带着哭腔的声音奇冷,“你不要再跟我说这些!我只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骗我?”
“先帝曾逼我立下血誓,只要我活着一日,就不得向你透露真相,不得入宫,不得干涉你私事,至死保扶你的帝位。”
“你也会相信毒誓?”
王泓自嘲道:“我可以不信,但崔谦和杨感之可以凭这个杀了我。他们对先帝的忠心,你应该清楚。”
“你若告诉我,我怎会允许他们动你?”
“崔谦或许会听你的,杨感之,呵,他会在杀了我之后自尽请罪。”
“我原以为,你是不怕死的。”
“乐死苦生,我的确不怕死,这是我从小就要面对的事情,”王泓撑着榻站起来,“但是一想到你,我就希望能多陪你一天,一月,一年,希望时间过得慢一些。”
李巽的手指捏着袍角,一颗泪珠滚出她的眼眶,滴到她的红裙上,洇出一圈深色的水迹。
接二连三的泪滑落下来,王泓伸手欲拭,却被她狠狠打偏。
她哽咽道:“先帝用心良苦啊。朝中人人皆知,先帝心腹乃伴读杨感之和裴愔。裴愔是他的腹中虫,却不如杨感之忠耿,联姻可以买断他的忠心,反过来,我废佛时也会对裴家手下留情。而崔谦,他是我恩师,用心教我数年,把他放在内卫,绝不会反叛。卢洵是我舅父,一直视我如亲女,更会忠心侍奉新君。”
她滚了下嗓子,继续道:“至于你——他后来默许你接近我,是一种交易,他利用你的感情为我所驱使!还要防止我被你所利用!”
王泓的眼神哀伤而坚定,“文殊,你可以厌我、恨我,但我要告诉你,我和你父亲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。他为了给你铺路,筹谋深远。我愿意为了你,去做任何事。我知道自己陪不了你多久,所以我愿意答应他。”
李巽凄笑,“‘越人射我,笑而道之,吾兄射我,泣而道之。’人人都说先帝宠爱广陵公主,一开始我信了,可我感觉不到啊,或者说太短暂,记忆中的温情画面很快就会被他的训斥、惩罚、讥讽掩盖掉。倒是对岚光弟和焰光弟,他一向是温和而宽容的,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嫉妒他们。如果说这一切是因为他对我寄予厚望,我宁可不要这种期待。”
“而你,遥汲,你不该骗我至今。你让我爱上了你,却以愚蠢的姿态。你用最温柔的方式击碎了我的矜傲之心。”
她低下头,自嘲道:“每当面对难题,我都会问自己,如果是你会怎么做,在我心里,你飘然超脱,我庆幸你远离朝政,无论何时,朝元观都有一盏灯等我。我极力提防自己变成一个太像皇帝的皇帝,我在两个世界之间挣扎,甚至想过陪你远遁江湖!可怎么也没想到,这从一开始就是场骗局。”
王泓苦笑,“我明白,今日是对我审谳定罪之日,所有罪名我都可以认下,只求你别否认自己的感觉,你和我在一起时的感觉,那些才是最重要的,不是吗?”
李巽无意中扫过王泓破碎的眼神,心中发紧,立刻转望他处,良久,她开口道:“我不会恨你,因为你曾给我带来欣愉,但我也无法假装一切如常,从今日起,你我再无交集。”
她话音未落,王泓的脸已经涨红,下一瞬,寒梅零落,鲜血喷在白袍上。
李巽慌乱地扶住他,后者抓了她的腕,惨笑道:“我就知道,一旦你得知真相,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我。”
他展颜一笑,像被暴雨冲刷了一夜的待谢玫瑰,“你离开也好,我不想你看着我死。”
第七十章 出宫
“你离开也好,我不想你看着我死。”
李巽的视线透过手中文书,浮现眼前的却是那日的情形,王泓在她面前昏了过去,她握着他的手,枯柴一般。
“他怎么也在这上?”她回过神,指着文书问下首的卢洵。
“陛下息怒,下面有人把王郎君报了上来。”
“为何不筛掉?”
“这……”卢洵腹诽,都知道他和你的关系,还有人猜测这次从民间选侍就是为了王遥汲,哪个不长脑子的会把他筛掉?
李巽心知肚明,“把他去了吧。”
“是。”
大殿里寂静无声,卢洵见她不豫,小心道:“今日是陛下寿辰,陛下不愿庆贺,不如暂放政务,休息一日?”
李巽脸色稍缓,“妙辞近日来信了吗?”
“谢陛下关心,臣月初收到的,信中说一切安好。”
李巽放下章奏,“估计他开春就能回来了。”
说着,她站起身,“也罢,就听舅父的,出去走走。”
朝臣推荐的上百名官宦子弟都被皇帝打了回去,卢洵又出了个主意,建议扩大范围,从民间采选侍臣,这在本朝是头一回,至今还没有后妃出身平民。一开始有人反对,但想到龙嗣一事的紧急程度,只好做出让步。待李巽松口,政事堂立即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,令天下州府县官举荐贤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