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地得了指示,将此视为千载难逢的机会,纷纷从当地官学里择选品貌俱佳的良才,这些人大多家底殷实、和官府沾亲带故,甚至不乏官僚子孙,相比科考和铨选,伴驾无异于是一步登天改变命运的机会,是以趋之若鹜,倒也有傲骨铮铮、自恃有才者,两耳不闻窗外事,一心准备正月的科考。
腊月,赶考学子和待选侍臣陆续进京,也有人两手准备,但不论走哪条路,入京后第一件事都是四处走动,将自己的作品投进名流府邸,如果能得到名人权贵的青睐,推荐给主考官,传播才名,就增加了几成胜算。
每年这个时候,崇仁坊都是最热闹的。其坐落于京城东北向,紧挨着中央官署,邸舍林立,进京的学子多寄居于此。
南面便是平康坊,不知流出多少书生名妓的风流韵事。宋西洲放良前,无数男儿苦守在宋家门前,只为一睹都知娘子的风采。
而崇仁坊里最惹眼的则是于家菜,乃坊中最大的邸舍和饭铺,还常举行斗诗会,给学子们竞技搏名的机会,连朝中要臣都十分关注,以借机挖掘才子。
腊八这日,于家菜一开门就涌入了阵阵人潮,大堂很快水泄不通,来得晚的只能站在门外。
主持斗诗的文客站在台上,高声道:“诸位——”
现场渐渐安静下来。
“昨日诗会,荥阳郑弗夺魁,今日,她将在此接受挑战,哪位愿上台一试?”
他身侧站着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,着圆领袍,披貂簪金,通身气派,笑着俯视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,似乎志在必得。
二楼座上,两男一女正打量着她,赵濯灵看了眼王泓和崔钰,问:“她就是郑弗?”
崔钰点点头,“太仆少卿郑存无子,只有二女,长女嫁给了裴俨,这位年方二八,在京城女学崭见头角,郑少卿托家父指点过她的文章。”
赵濯灵莞尔,“听说前几日诗会,她稳坐首位,不知今日可有变数。”
崔钰肃容道:“圣人命你我来看学子,今日情形,如实禀报即可。”
王泓在一旁半阖着眼,拥着大氅,手握小炉,一副虚弱模样,似乎完全没在听他们对话。
楼下,私语嘈嘈许久,终有一人上场。
男子未及而立,端正挺拔,一身白袍布衣,站定后揖道:“扬州许咏。”
“荥阳郑弗。”
主持者走上前,“时值腊月,乐游原上可遥望终南山积雪,今日便以‘终南望余雪’为诗题。不拘排律声韵。”
郑弗踱步数圈,略一沉吟,抬头诵道:“秋节新已尽,雨疏露山雪。西峰稍觉明,残滴犹未绝。气侵瀑布水,冻著白云穴。今朝灞浐雁,何夕潇湘月。想彼石房人,对雪扉不闭。”
场下响起叫好声,许咏却闻所未闻,走到一旁拿起笔,在纸上笔走龙蛇。
文客过去端详,慢慢念道:“终南阴岭秀,积雪浮云端。林表明霁色,城中增暮寒。”他越念越喜,谁知到此处时,青年将笔一扔,走回原位。
“没了?”
许咏平静答道:“意尽。”
场下有人唏嘘,有人称赞,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。
主持者也捻须不语。
只听郑弗向二楼拱手道:“王郎君、崔郎中、赵女史,晚生斗胆请赐评。”
她这么一说,所有人都伸着脖子看向楼上。
“真的是王泓、崔钰和赵濯灵吗?”
“郑弗定不会认错的。”
“早知道我刚刚就上去了,要是能在他们面前露脸,比行卷好用多了,人家可是天子近臣。”
三人不好再隐,只能回应,王泓病容不减,谦让一番后示意崔钰说。
“郑弗片刻成诗,文思敏捷,艺能优裕。许咏文词清典,略显浅淡。”
崔钰此话一石激起千层浪,有学子高声道:“许咏之诗简蕴悠远,何处浅淡?”
立时有人反驳:“此诗浮冶,崔郎中所言有理。”
赵濯灵笑着解围:“许诗如画,郑诗如文,各有所长。”
又有人嚷道:“当今百辟无不以文章达,科考重文辞轻经义,虚浮放浪,才催生许咏之流。”
“文学足以经务,崔郎中偏好郑诗,无非是因为崔郑皆属五姓,主张经学为正宗而薄待进士!”
崔钰的脸色越来越僵。
此言得到不少附和,虞朝重文学才藻,进士科考题中文章诗赋逐渐占据主流,经义渐渐式微,有人迎合,也有人不满。迎合的多为寒门出身的进士,而不满的则是南北朝以来的山东士族,为首的就是五姓七宗。
眼看着两派要吵起来,王泓轻咳一声,清淡从容道:“尚经学也好,尚文辞也罢,终殊途同归。若枯读经义,则堕于玄寂,诵诗博文,亦需汲于诸家之集,当兼采二者,方有所成。”
看着大家频频点头,似乎达成共识,他口风一转:“今日,许咏之作诗中有画,意境空远,属上品。”
郑弗问:“那晚生的呢?”
王泓笑了笑,退回去坐下。
小小的风波平息后,不断有人上台挑战郑弗,天色将暗,三人才出了于家菜。
一一揖别时,王泓似不经意地问:“二位要进宫复命吗?”
崔钰摆摆手,“不急于一时。”
赵濯灵道:“我约了人,要去趟禅龙寺。”
“哦?我也正要去禅龙寺。”
赵濯灵的笑容有一丝迟滞,很快被掩了过去。她不知道王泓和李巽的感情官司,只觉得自己得避嫌,便道:“我是骑马来的,郎君是坐牛车的吧?”
王泓恍然,“那女史先行一步吧。”
李巽踏进禅龙寺戏场时,里面传来熟悉的乐声。
然而走到后方,正对着高台,她才发现台上空无一人,只架着一块影布,还摆了灯烛,几个乐工正专心致志地演奏。
“是影戏啊。”
此时已是黄昏,看客不多,李巽一行很快就穿过人群走进帷帐。
“陛下。”赵濯灵起身行礼。
李巽抬手示意她免礼,“我来迟了。”
“臣也刚到不久。”
“坐吧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李巽看着她问:“如何?”
赵濯灵领会,掏出一张纸,“郑弗确实人才俱美,有个叫许咏的也不错,臣打听了,是许采的儿子。”
“我知道他,”李巽扫了眼纸上的诗句,“还真有些文才,看他自己的造化吧。”
赵濯灵看她绷着脸,知道她最近一直郁郁,试探着说:“在于家菜还遇到了王郎君,他似乎对许咏颇为赞赏。”
李巽睫毛一闪,嘴唇紧抿,赵濯灵也不敢再开口。
外面渐渐喧嚷,影布后出现了人和景,乐声也渐趋急促轻快。
“苦哇——”奏乐戛然而止,场上飘荡着清亮的女声,“踏摇娘,人未至,世人已知歌红颜,一声悲来一声叹,街头诉苦话凄凉……”
座中观者窃窃私语,第一次见女子来这儿唱的。
赵濯灵一脸惊讶,“宋西洲,她竟会影戏,谁这么能耐,把她请了来。”
李巽淡淡道:“她只在后面唱,控制皮影的另有其人。”
果不其然,两个男角儿先后上场,一亮嗓子也是专业乐伎,与宋西洲旗鼓相当,人人听出今日歌喉不一般,不时叫好。
一阵咿呀叮咚后,伴奏转入平缓,皮影的动作也慢了下来。
“马围行处匝,人簇看场园。”
“举手整花钿,翻身舞锦筵。”
“歌要齐声和,情教细语传。”
“不知心大小,容得许多怜。”
赵濯灵偏过头,正欲与李巽说话,却见她神色不宁,宋西洲哀婉绵柔的调子回荡在上空。
“战鼓几度声声催,唯愿世间平安久,情人有缘共春风。山长水阔情不断,情到深处一命亡。踏摇娘,踏摇娘,嫁错郎,跟丢郎。从此后,相思化作离人泪,夜夜盼君君不归。”
曲罢,余音仍在,灯烛尽灭,台上人影幢幢。
仆人点亮帷帐,却发现不知何时多了个人。
赵濯灵不知所措地站起来,“王郎君。”
王泓朝她点头示意,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李巽,后者稳坐在胡椅上,目不斜视。
“陛下,臣告退。”赵濯灵弯腰行礼,听李巽“嗯”了一声,便迅速后退离开。
李巽慢慢站了起来,脚尖一转就要朝帘外去,被王泓拦住。
“莫责怪赵女史,是我探她的话知道你要来这儿。”
她冷道:“影布后面是你?”
王泓站到她对面,“是,今日是你生辰,我……”
“够了,不要再说了。”李巽推掉他的手,迈步往前。
魏垚为她撩起帘子,她倏然顿住脚步,道:“该放手的就放手吧。”
王泓转身,“你是指什么?”
是内卫还是感情。
“什么都是。”说完,她便消失在夜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