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巽迎着寒风大步流星,披袍不时被吹得膨起,她的眼睛被风干了,像连续三日不睡后的干涩,涩到发疼,几乎要瞎掉了。
她拼命眨眼,不仅没能缓解这种痛苦,反而更干涩了,已经生不出一滴水分,任凭寒风侵袭。
戏场外通向马车的这条路,她曾走过无数次,都没有今日这般漫长。终于上了车,门板挡住了外面的风霜呜咽,她独坐在狭小的方盒子里,长长地舒了口气,可心跳还是如此剧烈。
马车缓缓起动,她抚着胸口,大口大口地喘气,终于,热气上涌,涌出了眼眶,洇入了衣领。她一边哭一边笑,庆幸还能哭出来,她以为双眼要永远干涩下去。
一切都是无声无息的。
车外万家灯火,炊烟袅袅。
第七十一章 三年
窗中风景交替三载,春秋日夜变换,啼鸟喈鸣,窗前人影依旧。
铜炉放着微弱的光,将四周烘烤得暖热逼人。
榻上人影动了动,皮裘从肩头滑到膝上,露出石榴红的绵襦。
“陛下。”
李巽回头,傍晚昏暗的大殿中,纱幔外模模糊糊地印着两个交叠的人影。
“臣见过陛下。”是程方泰的声音。
“人带来了?”慵懒的声音渐近,李巽披着袍子下榻。
“是,就在殿外。”
“你选的人,我放心,这次去扬州宣旨,务必速去速回。”
“臣明白,他们今夜就启程。”
纱幔被撩开一线,两只高台丝履出现在程方泰的视野中。
一只素手探出来,握着两把短刀,刀柄各镶有四颗西域彩宝。
“把这个给萧恕带过去。”
“是。”程方泰双手接过。
纱幔重新合了起来。
程方泰退下后,魏垚又道:“陛下,贺侍郎、崔郎中和赵郎中到了,正在外面候着。”
“宣吧,把灯都点上。”
“是。”
不消片刻,宫女悄声进殿,点燃每架宫灯。
“明日就是十五,今晚放夜,你们不陪家人,进宫所为何事?”李巽趺坐在榻,笑眯眯地扫视下首三人。
贺皎鼻尖略红,显然寒气未散尽,李巽眼神示意魏垚把火炉朝贺皎身旁挪挪。
他抬头观察着李巽的面色,“陛下,昨日三相召集议事,臣等方知契丹陈兵十万欲攻幽州。”
“本想等几年东征,但孙万名妄动戈钺,我们不得不应战。这几年下来,朝廷的底子还算结实,尤其是盐利,贡府库近半,你们不必过于担心,这一点,如练最清楚。”
贺皎微笑,“昨日,政事堂排布兵力和军资调运后,户部正在加紧部署粮草军需。如今运河通畅,可直达涿州。”
李巽点点头。
崔钰问道:“陛下似乎对战事十分乐观,是否已选定主将人选?”
李巽端起碗,喝了口热饮子,“你一个吏部郎中,倒操起了兵部和户部的心。”
崔钰正色道:“此役征调五万军士去前线,再加上幽州的五万大军,如此兴师动众,能否一举击溃孙万名,夺回辽东六城,在于粮草和主帅。臣身在吏部,对朝廷百官和地方要员称不上了如指掌,也能做到心中有数。如今朝中武将众多,鲜有帅才,曾赴辽东者更少,数来数去,只有韩光义和徐勘。”
闻言,李巽轻叹:“太祖、太宗和世祖朝,常有文官上战场,甚至率兵征讨一方。自从世祖亲征契丹,收复十八城,夺回幽州,致国库虚耗,数十年再无力北进。文官武将也渐渐泾渭分明,钟老尚书算是最后一个文武全才了。”
众人默然。
李巽忽问:“你们觉得谁更合适?”
崔钰朗声回答:“他二人各有所长,韩光义擅突袭,徐勘擅长线作战,且徐勘曾在崇宣二十二年的幽州之战担任主帅,相比之下,他更合适。”
赵濯灵附和道:“这次东征,十万大军长途跋涉,不仅要打退孙万名,还要夺回辽东六城,必是一场长期的消耗之战。放眼望去,徐勘最擅长这种打法,他又是六年前幽州之战的行军大总管,与孙万名是旧敌,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,除了他,没有更合适的人。”
李巽微微颔首,“我确实有意让徐勘任大元帅。”
三人俯首拱手,“陛下英明。”
贺皎笑道:“十万大军,总不能全靠一个大总管。六年前,不止徐勘一人去了幽州啊。”
“如练这是何意?”
“陛下,臣等进殿前,看见程大将军捧着两把刀子带人匆匆而去。”
李巽莞尔,闲闲道:“有些人就像野兽,把他关在笼子里,不仅要每天烹羊宰牛养着他,还要担心他逃出来生事,不如放出去捕猎,他自在,我也省心。”说完端起碗喝了口饮子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
李巽放下金碗后,插着手,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,也不说话,三人纷纷低下头。
良久,贺皎觑了眼上首,清了清嗓子,一字一句道:“陛下,婚嫁繁衍,乃人伦至理。陛下三年孝期已阙,应尽早大婚,以立上嗣,以守宗祧。”
崔钰趁热打铁,“陛下身系社稷,为安臣民之心,中宫不可无主,储位不可空悬。”
漫长的死寂后,李巽下榻,朝窗边走去,“你们今日来,就是为了这个吧?那我就告诉你们,不复营州,不谈此事。”
崔钰“嗖”地起身,“陛下若大婚,定能振奋军心,一举荡平辽东。”
“我要是不听你们的,便军心动摇、战事不利了?”
“臣不敢。”
李巽双手搭着窗框,洪亮的声音在夜风中鼓噪:“什么军心?府兵早已覆灭,已经无人记得昔日荣光。现在,只有为了钱粮而战的募兵,他们不是为了统帅和坐镇宫城的皇帝上战场,而是为了他们自己。”
殿中无人敢言。
她面色稍霁,朝赵濯灵道:“泊容的戏写到哪儿了?”
“回陛下,几日前刚刚写好,已经给乐工和宋娘子看过了,正在谱曲编舞。”
“崇宣二十三年,你在公主府说要写一部戏,现在都永定四年了,总算挤出来了。”
众人微笑,缓解了一丝紧张的气氛。
赵濯灵讪讪道:“蒙陛下爱重,赐臣高官要位,百事缠身,只得忙中抽空添几笔,日积月累,这才写完。”
李巽横她一眼,“这还怪我了?”
“臣不敢。”
贺皎和崔钰出来时,月悬中空,繁丽的花灯映如白昼。
二人不约而同地停步,看了眼后方,崔钰低声叹道:“但愿她能说动圣人。”
贺皎的眼皮都皱成了八字形,捻须摇了摇头,“三年前的选侍不了了之,连遥汲也被厌弃。去年,陛下出了孝期后,大半时间待在行宫,就是躲着立后。现在契丹大军压境,朝中上下都盯着战事,只怕又要拖上一阵了。”
大殿中只剩下三人。
李巽走到诗筒边翻了翻,抽出厚厚的一卷书文,转身对赵濯灵说:“你的抄本我看过了,正有些地方想问你。”
赵濯灵上前两步,恭敬道:“请陛下赐教。”
李巽蹙眉招了招手,“过来坐。”
“是。”
她们并未上榻,只沿着边坐下,李巽拿着书文,侧过脸问道:“你为何要让朱买臣与发妻绝义?朱买臣得势后为何要将发妻和她后来所嫁之人接到府中安养?”
赵濯灵想了想,“回陛下,朱买臣多年苦读不中,全靠妻子养家操持,其妻不堪忍受,羞辱他后再嫁,对朱买臣来说无异于奇耻大辱,得势后绝不会与发妻和好,将他们夫妇接入府中,也不过是假意大度实则羞辱罢了。”
“你这戏文定会为天下寒儒所喜,警示妇人万勿嫌贫爱富。”
赵濯灵笑,“若只看到这层,这辈子也只能是寒儒了。”
李巽叹道:“流阴逝景不可追,人心翻覆只在转瞬之间。人如浮游,朝生暮死,寄于天地,此生则彼生,此灭则彼灭。”
赵濯灵忽而起身,伏地肃拜,“陛下,臣侍君六载,任位颇重,无以上报。然德薄才疏,愈感力不从心,唯恐辜负圣恩,伏请陛下准臣辞官回乡,奉养双亲。”
李巽看着她,冷不丁地笑了一声,“果然,情随事迁,你早已不是赵泊容,我也不是李文殊了。”
“陛下,臣德不配位,深感不安。”
李巽俯身扶起曾经的挚友,“我知道,朝中一直有非议,你不必放在心里,”李巽拍拍她的手,“我以为你要说立后,没想到是请辞。”
赵濯灵苦笑,“我自己都不愿嫁人生子,又如何劝陛下?”
李巽拉着她席地而坐,“你知道越王生母是怎么没的吗?”
“据说是难产而亡?”
“没错,那天,是我亲眼所见。”
赵濯灵睁大了眼等着她的下文。
李巽的表情极为复杂,“当时,宫中有好几年没有孩子诞生,先帝很是高兴,带我一起过去,我亲眼看着她失血过多而死,躺在血泊中,脸白得像雪,你知道吗?”李巽淡淡一笑,“她才十五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