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从那以后，先帝就更沉迷佛法，后宫再未进新人。”
听到赵濯灵叹气，李巽指着小腹说：“这儿好像都是为别人长的，罪却是自己的，谁能替得？普通女子若是托生到正常人家，还能出家、读书入仕，而我是皇帝，躲得了一时，躲不了一世。”
赵濯灵壮着胆子问：“可陛下终究是陛下，您当初入主东宫，难道没想过这一点吗？”
“世情多变，谁能预知未来？我时常在想，究竟要用多久，才能想明白如何度过一生？”
“陛下这是何意？”
李巽看向她，“待收复营州，我有意禅位给越王。”
赵濯灵眸中情绪迸裂，嘴唇蠕动着，半晌，才艰难出口：“您……想退位？”
李巽点点头，“我要遨游四海，遍访名山大川，结交奇人异士，与天地万物共生。”
赵濯灵站起来，激动道：“越王非治国之材。先帝选了陛下，是希望您能匡正厥失，荡平塞表，完成他未竟之业。天下人人都能后悔，都能变，唯独您不行，难道您能看着天下大乱？陛下，谁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。”
李巽自嘲一笑，“你选择科考入仕，可不也向我请辞？你们都有退路，反而是我这个皇帝最没有退路。你可以不成婚不生子，可以写书，可以辞官，而我呢？我不行。”
“您生在帝王家，就算不做皇帝，也无法随心所欲。万物有其命数，只能顺应天意。”
“天意……”李巽嗤笑。
第七十二章 终局
古雅质朴的庭院里，正摆动扫帚的道士停下动作，看了眼跨进大门的来客，走了过去，“尊驾留步，您要找的人不在院中。”
“他去哪儿了？”
道士笑了笑，复俯首扫地，口中悠悠诵道：“宜春苑中春已归，披香殿里作春衣。新年鸟声千种啭，二月杨花满路飞。”
秦汉宜春苑，今之曲江池。
李巽笑了笑，“多谢道长。”
站在临水亭环视四周，薄雾氤氲在一平如镜的水面上，使边缘逐渐模糊乃至消失。
水草的独特气味时隐时现，不经意间钻入鼻子，故意深嗅时却隐匿不见。
凌乱仓促的脚步声惊起几只水鸟，灰白羽翅轻点水面，激起圈圈涟漪，待它们消失不见，脚步亦停下。
“陛下，找到了。”大喘气说话的是个千牛卫军士，腰间的横刀格外显眼。
李巽转过身来。
沿岸走了半炷香的工夫，李巽远远看到一叶扁舟静止在河面中央，在雾中隐隐绰绰，看不真切。
两军士跳进岸边小船检查，确认无误后朝魏垚点点头。
“陛下？”
李巽回过神来，扶着随从的胳膊跳上船，扭头对魏垚道：“你待在这儿。”
本要跟着上船的魏垚一愣，只好应下，看着他们渐行渐远，水痕将小船推入深处。
李巽的目光紧锁那叶轻舟，她试图放松身体，抚平眉头。
近些，再近些，舟中人似有察觉，慢慢坐起来，看到来人，眸中溅出笑意，嘴角微翘，却不出声。
李巽看着王泓的脸，犹豫了片刻，提脚伸出去，军士紧张地扶住她，落脚时仍被晃得倒下，扑压着对方，惊恐间听到了他的低笑。
“陛下，您没事吧？”随从焦急喊道。
刚刚这一摔，小舟荡出去几丈远。
她抬起头道：“无碍，你们退出去些，待我唤你们再过来。”
“是。”
李巽直起身子，二人抵膝趺坐，静静地对视。
她伸出手，颤抖着指尖，摸了摸他饱满的额头，一路滑下来，经过山脊般的鼻梁，到了花瓣般的嘴唇，最后是精巧的下巴。
冰凉的手落下来时被一只更冷的手抓住。
谁也不愿意先开口，只看着对方。
一只飞鸟掠过水面，李巽低下头，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，“不是大限将至吗，怎么来这儿了？”
他却反问：“三年不见，你就想问我这个？”
她笑了起来，却包不住眼眶打转中的泪珠。
金銮殿内外灯火辉煌，宫女们捧着漆盘鱼贯而入，一一摆上酒食。
门口投下一片阴影，殿中十几个人纷纷起身行礼，“臣见过陛下。”
李巽挥了挥袖，往上座而去，“都坐吧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李巽笑道：“今日，赵卿的《烂柯山》上演，请你们来，只是听曲观舞，不谈国事。”
魏垚击掌示意后，丝竹乐起，众人齐望向堂中。
伴着冷涩呜咽之声，蓝衣女子莲步而出，巾帕半掩，一双炯炯美目吸人心魄，不是宋西洲是谁。
正饮酒的卢辩眼神一黯，低下头，挡住了长而密的美髯。
乐声暂停一格，宋西洲定住脚步，期期艾艾地自报家门，唱起可怜身世。忽然，急乐骤起，一男子踉踉跄跄地入场，舞动长袖做出殴打之意。
座下不少人面露异色，男女同场演戏极少见，何况还是在宫城里。
只见堂中二人同步回旋，大袖飘飘，写意凄绝，全凭表情和眼神传抒胸臆。
众人未见过这种样式新颖、唱词文雅的歌舞小戏，完全被攫住了目光。
男女伎人在狂风骤雨般的共舞中渐渐退离氍毹，奏乐渐歇。
大家回过神后，狐疑地看向赵濯灵，她做出稍安勿躁的表情。
只听乐声再起，那对男女换了装扮进场，用优美的舞姿演绎了和离，男子穷困潦倒之际，流落到女子家门，被好心救济收留。
一番曲折后，新角色上场，台上老妪老翁与女子相认，克制着激动之情唱出亲女失散的过往，而放妻男子竟祈求复合，女子双手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圈，做出端盆覆水之状，唱道：“若收此水归，涓滴不还者，吾便从汝言。”男子连退数步，既惊又悔，女子不忍，赠其百金。
乐声步步高昂，升腾跌宕间，男子已自缢而亡，女子踌躇良久，托人将其收尸埋葬。
李巽神思游离，不由对堂下说：“好，当赏。”
伎人连忙谢恩，随后退场。
一片私语中，卢洵问赵濯灵：“赵郎中才藻艳逸，不仅诗赋一绝，连小说小戏都写得文雅动人，此事是取自汉朱买臣传吗？”
“卢公好眼力，我曾把朱买臣事迹写成小说，被说话人拿去用了。后来得了《踏摇娘》的启发，写出了《烂柯山》。”
贺皎颔首，“《晋书》载，‘王质入山斫木，见二童围棋。坐观之，及起，斧柯已烂矣。’此山原为信安郡石室山，后世又唤‘烂柯山’，且将‘烂柯’引为岁月不居、世情流变之意。女史以此为题，大有深意。”
话音刚落，魏垚就捧着文书进来。
“陛下，五百里加急。”
李巽“腾”地起身，“辽东来的吗？”
“是。”
众人皆站了起来，李巽踉跄了一步，上前抓过文书，双手微微颤抖，飞快浏览后“啪”地合上，抬起头来。
她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，回应满室急切期待的目光，缓缓道：“突厥人乘机攻打契丹新筑之城，掳掠人口资财，孙万名部军心大乱，被徐勘和萧恕前后夹击，溃逃至崇州，萧恕追击杀之。过不了多久，他的脑袋就会被送进京。”
殿中响起骚动之声，“臣等恭贺陛下。”
李巽大步走回座位，弯腰举起酒杯，“营州大捷，我心甚喜，这杯酒，敬全军将士和河北道百姓。”说完一饮而尽。
她拦住魏垚，自行斟上酒，扫视大殿后掩袖饮下，而后翻下酒盏，“这第二盏酒，敬众卿。”
众臣随饮。
白元植放下酒盏，喜道：“赖陛下威灵庇佑，如今营州已复，又破崇州，踏平辽东只在朝夕之间。”
李巽难得笑得开怀，“此役大捷，是众卿与十万将士之功，当露布天下，与万民同贺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
贺皎仰头看过去，“陛下气量纯全，发扬蹈厉，臣等愿尽忠竭力，辅佐陛下成就万世基业。”
李巽擎盏走下台阶，手腕一翻，将酒横洒于地，“列祖列宗，安心了。”
众臣动容，一时无话。
许久后，钟炎敛目进言：“陛下，孙万名虽死，其余党仍不可小觑，契丹盘踞辽东多年，与突厥纠缠不清，不能予以喘息之机。”
李巽点点头，走回上座，“钟卿所言甚是。”
卢洵捋着胡子，不疾不徐道：“陛下，前线鏖战数月，既已奏凯，是否要撤掉胜州的驻军，召回越王？”
贺皎拱手附和：“陛下，当初屯兵胜州以备策应，每日耗费军资靡巨，却未出过一兵一卒。战事结束后，修补城防、安顿百姓皆需国帑，现下应能省则省。”
李巽踱至门口，仰头看阴沉沉的天幕，“夏日的天总是说变就变。”
窗外，几道电光闪过，远处隐约有隆隆之音传来。
“嗒——嗒——嗒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