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发现赋予样本自愈能力的核心物质来自四维空间后,项目组决定不再在观测上浪费时间,跨过理解的环节,直接进行复制......”
激昂的交响乐适时响起,在座不少人、尤其是陪伴乔继海走过几年雪雨风霜的项目组核心成员,都纷纷红了眼眶。
“各位应该明白,通过代谢调控、蛋白工程、微生态模拟等三维技术储存四维物质是一项前所未有的实践,折叠因子极不稳定,因此在临床实验初期很难被捕获,实验组成员不得不在样本身上夜以继日地进行微创实验,以增大折叠因子出现的概率......”
“由于难以承载四维物质的能量,样本体内的菌群不断奔溃,而最终,幸存下来的少数菌群逐渐获得了一种特殊的高维耐受蛋白,这种耐受蛋白,放眼整个科研界,同样是前所未有的。”
掌声不断响起,乔继海后仰身体,将脑袋斜倚在靠背上。
跟随曹源的讲述,他仿佛将这些年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。
他点燃了一根烟,尼古丁却再无法冲上大脑。
烛台之上,烛火随着宾客的掌声左右摇晃,蜡油燃尽时,火光便化作一缕青烟。
想来人类的脆弱也不过如此,用短暂的一生见证几段时空,逝去后,便化作一粒尘土。
但乔继海想记住此刻,用尼古丁、用酒精、用短暂辉映的烛火。
他将烟头按灭在手背上,眼看那块暗红色的创口逐渐愈合。
黑发的曹源、温惬的氛围、陌生的身体......
一切如梦似幻,标志着乔继海即将到来的崭新人生。
而照片上记载的、过往六年里发生的一切,不过是一场宏大变革发生前的序幕。
“......复制过程中的另一项难题,是菌群的排他性。”
聚光灯下,曹源的宣讲还在继续。
他逐渐积累了自信,宣讲后半段几乎脱稿。
“为了让菌群在离开样本后持续存活,我们仿照样本体内的激素、血液pH创造了一个生态模拟仓,历时多年,终于将半成熟菌群培养至能适应普通人生理环境的状态。
“经过不断的进化,最终的菌群演变成为一种类病毒体。
“它不完全是病毒,也并非传统的细菌,而是一种‘准病毒’,高浓度时可以通过空气传播,低浓度时经由体/液、也能达到相同的效果。”
曹源说着向前一步,振臂挥袖,揭开了面前的金布......
——“我们将其命名为:「圣株」。”
金布之下,黑金立座上的玻璃罩内摆着一只密封的罐子,罐内流动着一种浅蓝色的物质,在聚光灯的照射下,那团物质正不断流动、伸缩,变幻着形状。
宴会厅内一阵唏嘘,楼彦霖凝视着那团物质,跟随众人抬起手,贡献出微不足道的掌声。
“昨晚,我们已将圣株成功培育的消息通知给了军科院,下周我和老乔会带着样本前往军科院,与那里的专业学者共同探讨借由圣株、培养出国内第一支超级军队的可能......
“当然,事到如今,崭新的时代已经近在眼前了。”
曹源顿了顿,唇角罕见地浮起一个笑容。
“因为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,圣株发挥效用的条件十分简单,除了控制好浓度,剩下唯一需要做的,便是维持强大的意志。
“由于圣株是通过读取欲望的形式和宿主建立联系的,在感染发生的三到五分钟里,受试者必须秉持特定的信念,以确保编码蛋白读取到正确的欲望......
“这一点对于很多人来说或许很难,但在梦网的帮助下,想必是轻而易举的。”
说到这儿,曹源抬头望向主桌上的刘敏,后者一愣,三秒后“扑哧”笑出了声。
“我就说乔博士的庆功宴怎么连哄带骗地也要叫我出席呢?”
刘敏转头看向乔继海,打趣他道:“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!”
乔继海提杯和刘敏碰了下。
“没有刘教授的梦网,圣株难成大器,日后还得请您多帮衬。”
刘敏没举杯,只冲乔继海翻了个白眼。
——“最后,我和老乔还要特别感谢一个人。”
宣讲台上,曹源举起酒杯,目光眺过主桌,投向一个人。
“没有他,我们恐怕到现在都找不到圣株与宿主结合的方法,感谢您不计前嫌,愿意成就夕瑞,成就迄今为止关乎人类进化最伟大的发明!
“——楼彦霖,楼教授!”
众人跟随曹源一同举杯,转头望向那个穿着布衫、看上去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中年男人。
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汇聚在楼彦霖一人身上,有的敬畏,有的感激,有的微微眯起双眼、试图从茂密的毛发中分辨出当事人的长相。
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场景吗?
受人景仰与爱戴,将呕心沥血的科研成果贴上名为“楼彦霖”的三字标签,让那一小段基因簇代替他、在滚滚东流的历史长河中铭刻人类进化的轨迹?
楼彦霖苦笑着举起酒杯,温热的泪水蜿蜒过眼角的沟壑、渗入胡丛......
他只是没想到,梦想成真的这天,自己身上竟然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。
-
宣讲结束,玻璃轮盘缓慢开始转动。
签署保密协议的项目组核心成员几年来都被困在这里,久违见识到食堂以外的精致菜色,餐盘不到二十分钟便被一扫而光了。
刘敏是主桌上唯一的女性,往年夕瑞年会,她身为研发部门面都少不了被董事们劝酒。
但今天的焦点是她最熟悉的同期——两位一度郁郁不得志的非主流科研狂人。
刘敏被乔继海和曹源一左一右夹在中间,董事递来的酒被他俩轮流挡下,某一刻,刘敏觉得自己好像才是今天宴席上的主角。
刘敏心情大好,酒过三巡,她和乔继海勾肩搭背地聊起了闲天。
“要说圣体计划最大的功臣,应该是床上那个人吧?”
刘敏对着照片墙笑眯眯地举起酒杯。
“要我说,这里每个人都该敬他一杯!”
乔继海没提杯,视线随刘敏移向照片墙,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。
“所以现在圣株成了,330没用了。”
刘敏问:“你准备怎么处置他?”
“还能怎么处置?”
乔继海转回头,看向宣讲台前的圣株样本,嘴角的笑意逐渐消失。
“曲总联系的人今晚九点到,到时候我会亲自送他最后一程......”
乔继海顿了顿,沉声补充道:“我不希望他太痛苦。”
六年来他给330做过上千台手术,330的身体异于常人,但也并非无坚不摧,没人比乔继海更清楚要如何杀死他。
说来奇怪,刚才曹源演讲时,乔继海跟着他回看过往六年,印象最深的竟不是那些技术上的突破,而是B市旧基地、他跟330各自坐在玻璃两端,达成合作后那次短暂的握手。
当时他承诺过330,承诺会在一切结束后放他自由,送他回到曾经的时空。
330握上他的手,力道很轻,神情淡漠,仿佛已然洞见自己最终的结局。
乔继海食言了。
出于各种风险的考量,他决定向曲夕夕妥协,亲手毁掉那件已被拆卸得七零八落的礼物。
可话说回来,能被人永恒铭记的承诺,又何尝不算是一种兑现呢?
今天过后,世上除了他,应该就不会再有人记得330了。
但他的血液与能力,却会在后人一代代的传承中重塑历史、改变世界。
今天过后,330将会得到永生。
乔继海深深叹了口气,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。
今天的一切都很简陋,简陋、却盛大。
乔继海为了让宴席看上去正式耗费了不少心血,曾经的他从不屑于这些表面功夫,但今天这个日子着实特殊——虽然乔继海没说,但他在宴席上咽下的每一口酒、贡献出的每一段掌声,其实都是献给330的。
乔继海想用这样的方式,为他送行。
宴会厅内,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功成愿满、美梦伊始的欢腾氛围里,小赵拉着一群兄弟搬来音箱、连上麦克风唱起了歌,唱到一半,他们把曹源和几位董事也拉上了台。
刘敏喝得趴倒在桌上,乔继海眼前也隐隐出现了虚影。
某一刻,他瞧见独自坐在角落里的楼彦霖,举起酒杯,摇摇晃晃朝他走了过去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106章 圣株(下)
楼彦霖面前的餐盘很干净, 几乎未动。
乔继海走近了坐下时,他正盯着白瓷盘边缘的一小块污渍发呆。
那块深灰色的斑点不是灰尘、也不是油渍,它像墨漆一样顽固不化, 任人怎么用力地去擦、去抹, 都没法彻底清除。
或许它本身就是瓷盘的一部分吧。
——丑陋、扎眼, 穷尽一生也抹不去的污点。
“楼教授, 我敬您一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