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继海为楼彦霖手边一尘不染的高脚杯倒上香槟, 率先举起了酒杯。
楼彦霖没抬头。
“戒了。”他轻声回。
乔继海失笑,“酒这东西有什么好戒的?来, 就当给我个面子。”
“说到底,这还得归功于乔主任的督导。”
楼彦霖抬起头, 语气温和:“这些年我上个厕所你都要派人跟着, 哪还有心情喝酒?”
乔继海笑笑, 拱手低头, 摆出一副赔罪的姿态。
“以后不会了,圣株成了, 那些事就过去了, 喝了这杯酒,咱俩的恩怨也算两清了。”
楼彦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 过后释怀一笑,举起了酒杯。
“两清也好,人没必要跟钱过不去。”
“不只是钱哦。”
乔继海举杯凑近了, 摇头纠正楼彦霖:“我记得你说过, 投身科研是为了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, 现在,这个心愿就快要实现了。”
“叮——”
杯身碰撞出银铃般的清响,杯沿交错, 金色液体徐徐晃动。
楼彦霖久违地咽下一口酒,他刚刚没怎么吃东西,辛甜肆意冲撞着敏感的味蕾。
“楼教授。”乔继海放下酒杯,“有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,是关于330的。”
一旁的楼彦霖就像没听到乔继海的话一样,出神地盯着酒杯里的液体。
乔继海在他耳边继续道:“现在圣株成了,330也是时候离开了,今晚会有总部的人专程过来处理这件事,如果你想送送他的话,到时候可以过来。”
乔继海顿了顿,补充说:“330认识你,所以我想,有你在的话,他应该会安心一些。”
楼彦霖轻轻点头,沉默了很久。
很久以后,楼彦霖转头看过来,目光如水,“小海啊,我可以这样叫你吧?”
乔继海一愣,木然点了点头。
“我有个朋友,他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。
“故事里的主人公为了一个使命穿梭于不同的时空,”楼彦霖慢慢悠悠地说,“他想改变一些事,到头来却又惹出了新的麻烦,于是只能来来回回、周而复始......
“后来那个朋友问我,如果能回到过去,我最想改变什么?”
楼彦霖顿了顿,眼神迷蒙,像是喝醉了。
“我当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因为我觉得无论人在过去做错了什么,只要活着,有朝一日就总能去弥补。
“我觉得过去不重要,未来才重要。”
楼彦霖的话穿破嘈杂深深刻入乔继海的心脏,让他突然有些鼻酸,不由自主地深深点头。
或许是酒精的缘故,乔继海的视线变得愈发模糊,感性的一面也逐渐流露了出来。
眼看项目组苦尽甘来,但未来,无论是面对军科院的审核还是舆情对于实验流程的质疑,乔继海仍有很多顾虑和不安,在这个时间点上,他正需要这样一句安慰。
无论这双手上沾过多少血,无论临床实验的流程有多么不堪,他都一直试图让自己相信:过去不重要,未来才重要。
“过去就像这只盘子,上面的裂纹、污点无论怎么擦都没法抹去,但没关系.....”
楼彦霖说着将一只崭新的瓷盘叠放到那只盘子上,“等太阳升起,盘子就会变成新的,来自过去的残缺也都会被覆盖......
“——我曾经,一直是这么认为的。”
乔继海听得有些迷糊,他的头越来越晕,只能拖着下巴、声音含糊地问:“那现在呢?”
楼彦霖转头看向他。
“还记得刚刚那个故事吧?主人公有能力穿梭于不同的时空,他以为每个时空都是一只崭新的盘子,但到头来,他或许只是在同一只盘子上转圈。”
楼彦霖移开叠放的盘子,再度低头,凝视向最初的那只瓷盘。
“过去的污点不见了,我就以为它消失了,再也不会出现,直到有一天,我发现它其实并没有消失,它一直在那儿,等待我走过一圈后回到原地,接受应有的惩罚。”
楼彦霖伸出食指,沿着光滑的瓷盘边缘一路蜿蜒旋转,嘴上幽幽念叨着:
“根本没有崭新的盘子,每个人的一生,都只是在同一只盘子上画圈。”
音箱播放的曲目很长时间都没变,乐声消淡后,熟悉的前奏再一次响起......
曹源在舞池上忘我地摇晃着身体,直到某一刻,他终于克制不住醉意,高脚杯脱手,碎裂的玻璃翻跳几下后落上被酒水洇湿的猩红色地毯,声响被麦克风放大成刺耳的啸叫。
乔继海猛然抬头,发觉宣讲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满了人,剩下的也早已趴倒在餐桌上不省人事。
“靠......”他暗骂了声,“这酒劲这么大吗?”
“啪嚓——”
又一阵脆响震耳欲聋,乔继海回过头,发觉楼彦霖将手上的瓷盘摔碎了。
“小海,我不后悔接受你的邀请进入夕瑞,但我后悔那天没有阻止我女儿,让她为了证明我的科研成果,而伤害自己。”
望着楼彦霖那双平静的眼睛,乔继海突然感到一阵恐慌。
无论怎样的烈酒,都不可能让一整个屋子的人不省人事,楼彦霖今天到的很早,还跑去后厨说要提前看看今天的菜色,他弓背缩头的样子就像个衰弱的乞丐,乔继海当时根本没多想。
“不是酒......是你。”
乔继海揪住楼彦霖的衣领,咬着牙问他:“你在菜里下药了对不对?为什么?楼彦霖,你就这么恨我吗?”
楼彦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他将目光放远,语调平淡地继续说了下去。
——“但后来我才发现那是同一件事情。”
“如果小然没有受伤,330就不会在那天晚上出现在医院,你们抓不到他,就不会开启圣体计划,没有圣体,我这辈子也没法进入夕瑞,小海,我们其实一直在同一张轮盘上转动......
“我开始思考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起出了错,后来我明白了,那颗污点早在十一年前就落下了,但我选择去忽视,我以为那是一个机会......
“我错了十一年,我不能再错下去了。”
空洞的目光缓慢流转回乔继海脸上,楼彦霖看着他,突然欣慰地笑了。
“小海,我知道你偷走了我的救赎,但我不怪你,因为我找到了结束一切的方法。”
“妈的,救赎救赎,你到现在还觉得圣株和救赎是同一种东西吗?!”
乔继海平生最受不了蠢人,面前这个满口疯话的男人已经耗干了他最后的耐心。
他揪着楼彦霖的领子将他推翻到地上,起身想去打开宴会厅的门,叫外面的人进来收拾残局,可还没迈出半步,他的裤脚就被楼彦霖拽住了。
楼彦霖倒在地上,嘴角依然挂着诡异的笑容。
他死抓着乔继海的裤脚,喃喃地说完了要说的话。
“只有打碎盘子,才能清除我们身上的罪孽。”
楼彦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针管,拔开针帽,将针头用力扎入乔继海的小腿。
针管里装的是专用于麻醉动物的神经阻断素,微量摄入可致昏迷,超过5毫克静脉注射可致死,而他为乔继海注射了足足8毫克。
他在菜里下的同样是这种东西,混合酒精生效只会更快。
乔继海喝了不少酒,楼彦霖不明白他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晕倒。
但这些都不重要了。
厨师已提前被楼彦霖遣散,至于楼内剩下的人,楼彦霖口袋里还有一大把灌满神经阻断素的注射器。
他必须赶在乔继海宣布科研成果前做完该做的事。
他要砸碎那只盘子,亲自将许下的承诺兑现。
乔继海瘫倒在椅子上,盈满恨意的双眼缓慢闭合,楼彦霖将手伸进他的口袋,从那里摸出宴会厅的钥匙,以及一张门卡。
-
330趴在桌上盯着那张旋转的唱片,反复播放自己最喜欢的歌。
这张唱片的年代似乎很老了,歌手的嗓音带着复古的朦胧感,唱片名叫《给你的十首歌》【注】,当中他最喜欢的歌名叫《很久很久以前》。
演唱这首歌时,歌手似乎格外动情,嗓音里流动着一种让330感到陌生的情感。
那似乎是一种满怀悲伤的深情,像在告别,又想在述说重逢,陌生的同时,也很美好。
330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旋转的唱片,渐渐昏昏欲睡,于是他走出几步躺倒在手术床上,两眼出神地望向头顶旋转的天花板,轻声吩咐小张:“继续念吧。”
护工小张坐在门口,她在楼内不被允许使用手机,需要长时间看护时便会随身带上一本书。
小张听说今天是项目组的大日子,但她只是个签了保密协议的外来护工,不知道详情,只能按照接到的指令在房间内寸步不离地看护330。
330平时不爱说话,但今天他看到小张坐在门口读书时,竟主动开口问她读的是什么,听过书名后还问她能不能念出来,让自己也听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