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张的普通话不算标准,开始时读得很吃力,但330很有耐心。
他一直安静听着,一则短篇结束,还问小张想不想听听他最喜欢的歌。
小张其实很喜欢在病房里和330共度的那些时光,像来自两个世界的人迫于命运不得已有了交集,但今天她隐隐有种感觉——上级所谓的那件“大事”,或许和330有关。
他要离开了吗?
如果他离开了,自己是不是也会失去这份工作?
小张没再读书,她放下书,问330在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什么牵挂。
“牵挂?”
330将那两个字默念了一遍,眯起眼,在记忆中仔细摸索。
铁门开了,但他没在意。
小张发出一阵短促的惊呼,330依然没有抬头。
大概没有了,他想。
他的人生就像初春的积雪,安静地融化掉了。
他是一串数字,不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,牵挂这种东西,大抵和他勾连不上。
“330!”
一个男人喘着粗气奔到床边,将330用力从床上拉了起来。
“快,快......”
男人俯身下去,开始为他穿鞋,他闷着头说——“就是今天,你要回家了。”
330低头看着床边的男人,心底碎裂的煤渣随风微微扶摇,没能再度燃起。
“楼教授,好久不见。”
330笑着打了个招呼。
“是,是......”
楼彦霖将他从床上拉下来,上气不接下气地解释:“对不起这么晚才来接你,但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情,一时间我解释不清。”
330有些恍惚,他看到护工小张躺倒在地上,摊开的书就掉落在她手边。
出门前,330顺手拿走了桌上的海豚木雕。
唱片仍在旋转,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,只能任由楼彦霖拉着胳膊,将自己一路拖进电梯。
电梯间方正狭窄,但对330来说,那是他从未探索过的崭新世界。
他觉得很新奇,手指摩挲着衣袖仔细观察每一个角落,转过身时,他看见楼彦霖掏出一张卡片,暗亮了最下面的方形按钮。
“我们要去哪儿?”
330一脸迷惑地问。
“去地下。”
楼彦霖回答:“虹门那里,曹洋洋应该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一脸茫然的330,扑上来捏住他的肩膀,用力晃了晃。
“你清醒一点!”
电梯开始下坠,楼彦霖对330低吼道:“你说你就是从那道门穿越过来的对吧?穿过那扇门,你就能回到未来了,对吗?”
“门......”
330眨了眨眼,接着点了点头。
印象里,他确实是通过一扇闪烁着虹光的门来到这个世界的。
——门这边是地狱,那边是天堂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......”
楼彦霖连连点头,抓着330胳膊的手一直不停地颤抖。
电梯飞速下坠,梯门再度打开时,面前是一条灰绿色的走廊。
头顶的指示牌上写着“数据部”三个大字,由于地下电压不稳,白炽灯不时频闪,视野忽明忽暗。
这是330被挖掉眼珠后,第一次置身于相对开阔的空间。
左侧视野的缺失带给他一种强烈的不安,他必须要将头扭到很夸张的角度,才能用右眼看清另一侧的空间,那时,右侧的视野又会消失不见。
楼彦霖的脚步很急,这让330不禁有些紧张,担心暗处会有什么东西突然冲出来。
透过少数敞开的门,他看到阴暗的方形房间里摆着一些盖着防尘布的巨大仪器,墙角不时有爬虫与他们擦身而过。
注意到墙上的警示灯时,330突然有些错乱。
有那么一瞬间,他竟然幻视见了警示灯闪烁的场景:象征危险的红光一明一暗,警报声尖锐刺耳,无数人影在面前交织经过......
——他似乎来过这个地方。
不等330理清思路,楼彦霖已经推开了走廊尽头的门。
冷气扑面而来,黑暗中闪烁着红色与绿色的光点,仿佛有无数蛰伏于暗处的猛兽被闯入者惊醒,正虎视眈眈地注视着他。
330打了个寒颤,应激一般定身在原地,无论楼彦霖如何用力地拉,都不肯再向前走。
房间深处那团朦胧的黑暗里,似乎有个臃肿的影子正在靠近......
脚步声沉重拖沓,影子步步向前,最终停在距离门口不到两米的位置。
借着门外的光线,330认出那似乎是个头戴防毒面具、身穿厚重防护服的男人。
“洋洋,都准备好了吧?”
楼彦霖抬手打了个招呼。
“差、差不多了。”
对面的男人一把摘下防毒面具,露出一张稚嫩浑圆的脸盘,厚重的镜片下,一双泛着泪光的眼怔怔盯着330左眼的位置,嘴巴一开一合,欲言又止。
330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只能从口袋里摸出眼罩戴上。
330记得面前这张脸,也记得这个名字,却不太记得面对这个人时该释放出怎样的情绪,但以目前的状况来看,曹洋洋应该是来帮他的。
于是330上前一步伸出右手,主动问候:“好久不见,我叫330。”
“时间不多了,我们赶紧走吧。”
330还没来得及握住曹洋洋的手,便被楼彦霖拖到了房间尽头那扇敞开的铁门前。
门外是个由岩石堆砌而成的巨大空间,狭窄而凹凸不平的平台下是一道深不见底的石阶,但楼彦霖没有下楼,而是出门后右转,沿着狭窄的走道朝更深处探索。
这里比屋内亮些,石壁上嵌着的居然还是油灯,火苗飘摇,光线晦暗不定。
走出十多米以后,楼彦霖拐进一条隧道。
隧道内阴暗潮湿,尽头是不断变幻的蓝紫色光晕......
除了交错回响的脚步声,隧道内静得出奇,更诡异的是,除了楼彦霖以外,330总觉得身前还有另一股无形的力量,在拽着他前进。
楼彦霖走得很急,曹洋洋只能拖着沉重的行头小跑着赶上。
他很快越过楼彦霖,挤到了330旁边,“你刚刚说......你叫什么?”
曹洋洋两眼紧盯着330,神情有些困惑。
“330。”
330只能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:“我叫330。”
“不。”
曹洋洋却斩钉截铁地说:“那不是你的名字。”
邻近洞口,330被身后的楼彦霖一把推了出去。
他面前出现了一座石台。
石台仿佛林立在云端,下方不断有极光一般翩跹变化的光带泛泄上来......
石台上还有两张桌子,桌上摆着半人高的仪器和不断波动的荧光面板,桌面很乱,角落摆着一只马克杯和数不清的动漫手办。
330意识到自己确实来过这里,在很久很久以前,那时,他身边似乎还有另一个人。
一些模糊的记忆连同石台下的极光一同翻涌上来,让330感到有些错乱。
这里的光线、温度和湿度都让他极度不安,仿佛站在一座迷宫的尽头,却分辨不清脚下究竟是起点,还是终点。
330不敢再向前迈出哪怕一步,就像过去做过的那些选择一样,他不清楚哪一步会将自己拖入新的深渊,抵达新的房间后,又要经受怎样的折磨。
比痛苦更可怕的,是未知。
330被恐惧束缚在原地,他不敢向前,但他明白停顿同样不是好事。
——以过往的经验来看,停顿只会让他陷入更深的被动。
330只能转身看向曹洋洋,竭力克制住嗓音里的颤抖,问他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。
“你忘了吗?”
曹洋洋试探性地问:“六年前,在那家咖啡馆里,你告诉过我你的名字......”
见330呆怔在原地,曹洋洋上前一步,低声念出了那个名字。
——“陆小川。”
作者有话说:
【注】歌曲来自乡村女歌手Linda Ronstadt的专辑《Ten Songs for you》。
第107章 觉醒
深秋, Z大迎新广场。
道路两旁是五颜六色的社团招新摊位,人群像堵车一般缓慢地流动......
无数新生驻足在社团摊位前排队报名、或是收集纪念品,330手里攥着一大沓社团宣传单和几个兄弟挤在人群里, 初入大学校园, 看什么都觉着新鲜。
楼依然就是在那时穿过停滞的人流朝他走了过来, 像流星划破夜空, 瞬间吸引了他的视线。
她在一棵火红的枫树下站定, 仰起下巴问他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周围的人开始起哄,一阵风吹了过来, 枫叶飘摇落下......
330仓皇开口:“我,我叫......”
他的心在楼依然的注视下缓慢下沉, 他急切地想要回答她的问题, 但他想不起自己的名字。
330的心越来越慌。
他不想眼睁睁看着楼依然转身离开, 只能将意识强行从那个场景里抽离出来。
——这些年, 他将这个梦反反复复做了无数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