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依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,不时浅应一声,视线飘向窗外。
不少树上都开了花,透过暗色玻璃,楼依然分辨不出那些花真实的颜色,但它们开得真好,又大又茂密,车队经过时,会有洋洋洒洒的花瓣飘落下来。
她会永远记得这一天,记得她在摇晃的车厢里怯自期盼又暗暗紧张,记得她像一朵娇贵的花一般、在钢铁堡垒的簇拥下穿越半个城市,去见那个思念已久的人。
后来发生的一切就很模糊了。
她进入了那栋潮湿的楼,爬过11层楼梯后,找到了那个房间。
房门边上停着一辆崭新的纯黑色机车,车身干净油亮,像个精美的艺术品。
房间里堆着不少杂物,墙上贴着明珠区的地图,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办公桌,桌边有台唱片机,上面摆着一张唱片,是康姆士乐队的《你要如何,我们就如何》。
房间里没有人,连隐形的人都没有。
但这里当然不会有人。
独目蜥从未打算赴约,更准确地说,他要约见楼依然的地方根本不是这里。
走向唱片机时,楼依然路过了那只书柜。
书柜上摆着形形色色的唱片,楼依然知道那些唱片的主人是林乐声——那位伟大的旧世界唱片收藏家,现在独目蜥从林乐声手中接过了这个头衔,他在灵泉镇偷走了林乐声的唱片,因为他知道那些唱片会消失不见。
唱片前摆着一只做工粗糙的海豚木雕,木雕身上有几道细缝,原本尖锐的棱角被摩挲得平整光滑,木雕下压着一张明信片,上面只有一行字:
「我会在约定好的地方等你。」
那行字是陆小川写的,楼依然盯着明信片看了很久,渐渐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个计划。
整个过程她都很安静,军团的人担心出声后会被窃听,自始至终也未发一言。
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定位芯片显示楼依然体征正常,他们在等待楼依然主动汇报情况。
但楼依然真的没什么可汇报的。
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完整了起来,她早知道计划太多并无意义,因为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,陆小川很早就通过石磊告诉她了。
楼依然将明信片和木雕默默揣进口袋,然后掏出军刀,划破后颈处的皮肤,取出了那枚定位芯片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215章 海港
她是什么时候猜到的呢?
大概是觉醒支配力的那一天吧。
那种能力并不陌生, 因为陆小川身上流着她的血,所以,她才会拥有和独目蜥一样的能力。
当时她觉得自己疯了, 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, 而接下去发生的一切, 也都不约而同地指向那个答案。
她开始回想那一天, 在灵泉镇见到独目蜥的那天, 他在她身旁蹲下,嗓音沙哑。
他说:“楼依然, 如果那天是你走进了那扇门,这一切或许就不会发生了。”
当时她不理解这句话, 因为她尚未进入深坑, 尚未目送陆小川跃入虹门。后来再想起时, 她却不愿意相信。
不是不相信陆小川曾与她重逢却不愿相认, 而是不愿相信他失去了一只眼睛。
最近的一次,是她在一场噩梦中醒来。
梦里她又回到了那栋冰冷的大楼, 面前是那个纯白色的房间。
她又看到了那个瘦成皮包骨的独眼男人, 看到他血流了一地,大吼着敲击玻璃, 但这次她认出了他,那是陆小川,是惊恐而绝望的陆小川, 是被她亲手送回到过去的陆小川。
梦醒后楼依然哭了很久, 她想这一定是她做过最恐怖的梦了。
她哭着安慰自己, 说那个人怎么会是陆小川呢?
楼依然无法接受,只能逃避。
如果说九年间他们曾在一面墙的两边凝望彼此,而她却没能将他认出来, 甚至没勇气认真去看他的脸,如果这样的事真的发生了,她将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。
她将他丢在了那个冰冷的房间,她漠视了他的痛苦,她逃走了。
后颈上的伤口很快愈合,耳蜗中传来李秋实的声音,她听上去很慌乱,因为楼依然的生命体征突然就消失了,她在耳机里不断重复:“楼依然,收到请回复!”
楼依然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,那是赶来查看情况的军团士兵,她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。
于是她骑上了那台机车,踹开脚蹬,攥紧车把一拧到底,引擎声呼啸如山洪,机车带着她冲破落地窗,飞驰过天际......
陆小川选择这栋楼不是没有理由的,写字楼对街的楼房呈梯形下降,十楼、八楼,然后是六楼、三楼。
渐矮的屋顶成了楼依然赴约的阶梯,而阶梯的尽头,穿过八公里的长街,便是Y市海港。
某一刻,耳麦中的声音不见了。
她在远方的楼顶上看到了吴大凯。
为了帮楼依然甩脱车队的追踪,吴大凯截断了指挥部的信号。
油黑色的车身在空中划出第二道弧线,楼依然一往无前地在城市上空飞驰,冷风吹过时,有大颗的眼泪被甩下。
那时她耳边响起了谢韫霆的声音。
他说:“最重要的事,我从一开始就告诉你了。”
楼依然握紧车把,视野被泪水晕得一片模糊。
——“独目蜥让我转告你,他会在约定好的地方等你。”
楼依然始终记得那句话,却也始终想不明白,那件事究竟有什么重要的?
废土上每天都有人死去,异种侵袭、军团抵抗、幸存者在新开辟的土壤上垒起高楼......这些事哪件不比他们的约定重要?
谢韫霆横跨半座废土来到38号避难所,就只是为了告诉她这个?
他明明可以告诉她更多,告诉她不要去灵泉镇,不要去深坑,以及绝对、绝对不能让陆小川进入虹电裂隙。
从2023年算起,陆小川将过去的九年原原本本地经历了一遍,谢韫霆应该知道所有事,可当他来到她面前,却只告诉她陆小川会在约定好的地方等她?
她当然会找到陆小川,不管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,爱她也好,恨她也罢,她都会找到他。但那是他们两个的事,一个随口许下的约定,和陆小川在1103大楼受过的苦比起来,又算得了什么呢?
陆小川明明有机会修正这一切,他明明知道穿越后会发生什么,为什么还是叫曹洋洋哄骗过去的自己进入那道门?
楼依然跃过最后一座屋顶,车头高昂着朝向艳阳,后轮着地,紧接着是前轮......
警笛声此起彼伏,军团的车队正追踪着她朝这个方向赶。
但这里是Y市,从市区到海港的路线楼依然走过无数遍,她太清楚该如何甩脱他们。
楼依然径直冲向三个路口外的窄巷,那里的道路仅够机车通过,她像只灵活的老鼠一溜烟窜进鼠洞,摆动车尾在蜿蜒狭窄的弄堂里穿行,直到再听不见那些恼人的声响。
宁静骤然降临,翻涌的热血逐渐冷却,楼依然发现自己握住车把的手抖得厉害。
她的妆应该已经花了,规矩的短发也被风吹成了鸡窝。
她不知流了多少眼泪,在那段荒无人烟的路上,那些泪静静被风带走,余下的盐分凝固在她脸上。
空气中飘扬着花香,邻近海港时,她又闻到了熟悉的潮湿味道。
这味道让她想起了那一天,她和陆小川拿着手电筒,走过那段看不见尽头的石阶,后来,他们同时抬起头,看到了那道开在半空中的裂缝。
那天曹洋洋一直在催促他们,临别时陆小川问她,如果他改变了一切,未来该去哪里找她。
是她自己这样回答的。
她说:“如果我们都去了Z大,你可以在校友群里找到我,如果我们没考上同一所大学,那你就去Y市海港。”
她说这话时欢欣雀跃,当时她以为一切都会改变,以为一眨眼的工夫,他们就会回到正常的世界,像普通人那样,去谈一场真正的恋爱。
但陆小川看上去很紧张,他问,然后呢。
“然后,你会喜欢我吗?”
天气很好,晴空万里。
她在赶往那座看不见海的海港,去兑现一个迟到九年的约定。
「然后,你会喜欢我吗?」
——他真的问过那样的问题吗?
或许吧,但九年过去,问题的答案早就不重要了。
这些年独目蜥时常都会跑来这座海港,面对着那张老旧斑驳的告示牌,一遍遍阅读那句话。
「洋是海洋的主体,海是大洋的边缘。」
九年前他觉得这句话很浪漫,如今再看,却只觉得冷漠。
人们总说海洋海洋,好像海和洋根本不分你我,完全没必要被区分,但这句话却说海和洋并不相同,它们是永远无法融合的两种事物,无法接近,也从未重叠。
独目蜥觉得有些无趣,他紧了紧斗笠,凝视着远方的天际线继续发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