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安局撤军了,宋希允受了很重的伤,程芳华因为过度使用异能神智模糊,同样伤重的还有范烨,他前额被碎石砸中,鲜血流了满脸,李秀芬和陈紫燕手忙脚乱地为他们包扎伤口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穿过断桥来到那处尽头的,过程中他偶尔能听到凌宇轩的声音。
——“哥们儿来货了!”
之前在河里抓鱼时,听到那声音的下一秒,陆小川转过头,就能看到凌宇轩手里捧着一条大鱼,满面笑容地和他炫耀。
时不时地,他也能听到金灿的声音,她个头儿低,时常扑扇着翅膀在陆小川身边转悠。
金灿说:“老大太难听了,像黑|帮,叫你川哥行吗?他们说你名字叫小川。”
金灿还问他:“川哥,你谈过恋爱吗?”
“川哥,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?”
最后一次见面时,金灿悬在半空说:“川哥,等咱们搬去闪星岛,我有话要对你说。”
黎明会的人都知道金灿喜欢陆小川,陆小川回应不了那份喜欢,只好和她保持距离。
可惜金灿是个不懂得放弃的北方姑娘,就连宋希允也安慰她,说假以时日,她那对花翅膀总能俘获陆小川的心,于是金灿决定在跨海大桥竣工的那天和陆小川告白,为此她起早贪黑地监工,干起活儿来比谁都卖力。
可就是这样一个美好的姑娘,生命却永远停留在了24岁。
那天陆小川徒手搬开一块块砖石,用嘶哑的嗓音呼喊同伴们的名字。
他想凌宇轩一定不死,因为他会水,金灿也不会,因为她会飞,就算他们都没逃过去,费壮也一定会活下来,因为他有三个孩子,他是全世界最强壮的父亲。
后来陆小川被海水推了上来,他一步步淌过泥滩,最终体力不支,倒下时头顶是旋转的星空。
他被岳晓东救了回去,剩下的人对那晚的事绝口不提,费家的三个孩子整天扒在门口等爸爸回家,再后来老梁死了,程芳华决定算了,她说我们也不要再复仇了,小川,我们这些人一起把剩下的日子好好过完吧。
于是陆小川开始翻看范烨拍下的老照片,看那些钢筋骨骼从泥滩上拔地而起,看工人们用混凝土为骨骼浇灌出血肉,看那座桥日复一日朝闪星岛延伸......
他渴望记住那座桥炸毁前的样子,在荒芜的废土上留有希望,他一直在逃避,希望自己能忘了那一天,直到此时此刻,他被迫追随着楼依然再次来到这里。
陆小川在海里找到了楼依然,她蜷缩着漂浮在靠近海底的位置,手电筒的光映出了她的影子,那片影子和费壮的重合,冰冷的海水带来彻骨的恐惧。
陆小川夹着她的腰将她一路拖到浅滩上,楼依然毫无反应,怀里紧紧抱着那只该死的相机。
陆小川把她放倒了,还没来得及做心肺复苏楼依然就开始大口大口地咳水,陆小川彻底泄了力,他瘫坐在地上看着她,他自己也呛了不少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楼依然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相机,她首先确认相机没坏,紧接着一一确认那些照片拍得足够清晰,过后抬头看向陆小川,脸上挂着晶莹的笑容。
“我拍到了!”
陆小川盯着她,两眼无神。
他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,楼依然刚刚已经失去意识,要是他再晚来一会儿,她就会溺死在那片海里。
他回想起了那一天的恐惧,他在短短一天内失去了三个重要的伙伴,而就在刚刚,他差一点就要失去楼依然。
陆小川开始发抖,手指深深陷入泥沙。
某一刻,他终于控制不住地对她大吼:“楼依然,你疯了吗?!”
楼依然抬头看向陆小川,她唇角还挂着喜悦的笑容,因为她的努力没有白费,她是真的找到了,她抽出被泥沙困住的脚爬过来,把相机递给陆小川,“你看,我拍到了带有灵安局标识的弹头,我还找到了证物......”
陆小川一把将相机掀飞,他想说很快就要退潮了,楼依然在这个时间点跳下去很可能会被离岸流卷走,但想想这些话说了她也听不懂,于是他起身想要离开,楼依然连滚带爬地去捡相机,过后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,扯开外套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“我找到了。”
她对着陆小川的背影大声说:“我找到了金灿的翅膀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243章 黎明会(23)
楼依然嗓音颤抖着告诉陆小川, 她找到了金灿的翅膀。
那片翅膀被压在一块混凝土板下面,浪潮的冲刷没能将它摧毁,手电光照过去的时候, 透明的蝶翅会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泽。
“我们可以把它挂在平兰苑的墙上。”
她对着陆小川的背影说:“我们一起把金灿记住, 我们一起来怀念她。”
透明的蝶翅在夕阳的余晖下折射出金色光芒, 那确实是金灿的翅膀, 无论过去都久, 陆小川都能一眼认出来。
一些痛苦翻涌而上,陆小川的视线很快模糊了, 他捂住自己的脸,无声抽泣着, 身体克制不住地发抖, 后来他再也站不住了, 双腿发软, 缓慢地跪坐下去......
有些话他一直没法说出来,他知道楼依然想逼他说出那些话, 因为如果他一直逃避过去, 就无法直面未来。
他知道那些人已经死了,那座桥也已经塌了。
人没有办法真的遗忘, 有时他甚至想通过过度使用念力去冲淡一些记忆,但那些人、那些事,它们就像顽固的礁石始终屹立在那里, 潮涨时淹没, 潮退时又浮起, 循环往复......
程芳华的死多少还有些意义。
她是战死的,为了掩护吴大凯和程可可撤离。
程芳华死得很光荣,但费壮、金灿和凌宇轩, 他们都是因为他而死的,因为他死性不改地信任了不该信任的人,因为他太想登上那座岛,太过着急地想寻回平静的生活。
“楼依然,我从不想伤人,我也不喜欢战争,我不想做什么独目蜥,但我以为自己可以成为他,曾经我以为我可以狠下心去变强,保护所有人......
“我以为自己可以解决一切,九年前我就是这样,我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,我以为找到楼彦霖就可以阻止爆炸,我以为盯住戚旺就能救下林乐声,我以为签了停战协议就大功告成了,我以为霍强是值得信任的伙伴,我以为灵安局会信守承诺......”
陆小川泣不成声,语无伦次地说着,“是我害死了他们,是我害死了所有人。”
海潮在倒退,落日在泥滩上烙出昏黄的影子,浑浊的海水卷走泥沙,楼依然跪坐在陆小川身前,轻轻地抱住了他。
她知道这些话陆小川憋了太久,他找不到人倾诉,因为没有人能理解,也没人有余力去分享他的痛苦。
他知道大家都过得很辛苦,每个人都在假装乐观,而他是独目蜥,他必须始终坚强,一刻也不能倒下。
楼依然凑过去,把陆小川的头靠到自己肩上,“但你救了周思雨、肖越、王明浩、宋齐,你一定也救过曹洋洋,救过黎明会里的每一个人。”
她对他轻声说:“你也在这片海里救了一个人,陆小川,刚刚你救了我。”
她知道陆小川从未停止自责,如果他没有,那他就不是她的陆小川了。
于是她紧紧抱住他,咽下哽咽,对他坚定地说:“谢谢你没把陆小川弄丢,谢谢......”
“谢谢你坚持到现在。”
楼依然无法想象陆小川这些年的辛苦,只能通过旁人的言语尽量去拼凑。
这些天她渐渐看到了他的失去,也发现了他的收获,但陆小川是那样的人,他比她更容易在痛苦中沉沦,而当他深陷其中,便看不到未来和希望。
“楼依然,你真是个疯子。”
陆小川被她紧紧抱着,眼前仍是刚刚她蜷缩在海底的身影,他当时真的怕极了,他甚至忘了憋气,下意识呼喊她的名字,他已经失去了太多,他真的不能再失去楼依然了。
于是陆小川拥紧她,贪婪地感受她的体温,“楼依然,我好累。”
“我知道,但现在我来了。”
楼依然很欣慰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,她一字一顿地向他保证,“从现在开始,你可以依赖我,完全信任我,你要相信我能做到。”
陆小川用力点了点头,他靠在楼依然身上,九年来第一次放任自己流干眼泪,那时他意识到她始终是他的领队,一如当年,她是他在困境中唯一渴望依靠的人。
太阳落下去,星空升上来,潮退潮涨,楼依然静静陪着陆小川把这些年的委屈哭干。
后来她捧着陆小川的脸帮他擦去眼泪,两人筋疲力尽地躺倒在泥滩上,只想一觉睡过去。
他们像两尊泥塑一动不动地躺着,潮湿温暖,身体缓慢陷落,逐渐与泥潭融为一体。
时隔九年,楼依然又一次和陆小川在海边看星星。
当年那些星星依旧不知疲倦地发着光,参宿四爆炸的余晖尚未散去,扩散的光环成为一轮新的满月,星光之下,他们的头发陷在湿泥里,两只手不知何时交错,又不约而同握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