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那三个字
她很好哄,自己就来抱他,抱一会儿图穷匕见,软硬兼施地不许他去,没效果又勃然小怒,磨到最后离日出只剩四小时,都不够两人入睡。
但是她累了,和他休战。
他抱她躺在小床上,两腿交缠,面对面。
不说话,只听彼此的呼吸声。
她好安静,发顶茸茸的,偶尔有几根不听话,随呼吸搔痒他鼻尖。
很多年前,谢仲安第一次见到她,是在电视机里,她十六岁吧,拍了个风靡全港的薄荷糖广告。
他二十出头,帮赌场要债打到头破血流,拿到钱进便利店买烟,抬头看她在电视里穿百褶裙蹦跳。她往嘴里丢一颗糖,强风来袭,吹得刘海都往后掀,吹成大光明,露出整张白净的脸,念广告词:
“金氏薄荷糖,好~清凉~!”
那天他临付钱多拿了一条薄荷糖。
好清凉。
之后没什么她的消息,他也只当看了一条广告。
过了两年,他在露天电影里看到她,演技很一般,同行的人拿她说笑,说她胜在清纯可爱,小鱼丸嘛,演技差点也包容了。
又过了几年,他已经从泰国回来,到熟悉的音像店买影碟,看到一张海报,觉得上面香肩半漏的花魁很眼熟。
看主演,居然是那个清凉妹小鱼丸。
他很惊讶。
清凉妹这下真清凉了,翻翻她的几张碟,张张拿身材做看点,她身材也的确很有料,看来是清纯没市场,转战性感路线。他挑了一张结账,回家从皱眉看到大笑,她哭戏实在太好笑,卖身葬父,演得好像父是她亲手杀的。
那之后有她的节目他调台路过会看一眼,她的新电影也会挑着看,但都不是抱着支持者的心态。她很靓,自己大概是喜欢这个类型的女人。
再后来有人奉承他,开玩笑说他该找个女明星,他脑子里浮现她的脸,还有她卖身葬父那几滴“鳄鱼的眼泪”。
不过他没想过更多,因为他没工夫包女明星,而她也不乏冤大头追求者。
皮特詹是冤大头中的佼佼者,开发布会和她高调订婚,闪光灯照得那么清晰,谢仲安都看不到她眼里一点爱意。
至于生日宴和她产生纠葛那次,是一念之差。
他办完正事,看她缩在钢琴下当鸵鸟,皮肤白雪雪,脸庞精致像娃娃,比电视里更好看。男人真的是动物,他也承认,自己当下就一个念头——
事已至此。
事已至此,她大概结不成婚了,索性跟他。他如今有钱,能满足她的虚荣心和高消费生活。
现在想想,她一定将那天看做了世界末日。
二十四岁就有二十年工龄,为了逃离从不善待她的职业环境,总算要嫁给一个爱她的男人,务实地过上安稳温馨的家庭生活,却被卷进黑社会纷争,喜事变白事,婚也结不成。
他欠她太多,也太迟才发现她过得那么坎坷,为了不受伤害,她很小就学会了运用保护色,在复杂环境里不停地变换颜色保护自己。
现在他想保护她,真正的保护,那样才能给她温馨的家庭和她许愿想要的一切。
*
温琪被叫醒的时候根本没有睡着,坐起来发了会儿懵,跟他去海边看日出。
谢仲安提着一兜啤酒,走在前面的路灯下,亮一会儿,暗一会儿,总感觉随时就要去到个她追赶不上的所在。她好讨厌穿人字拖走在石子路上,紧赶两步,要他背自己走。
他蹲下去,回头问:“要不要雇几个轿工抬你?”
“要。”
温琪吊着他脖子,他单手托她站起来,没有负重的样子,让她觉得很有安全感。
海边有点冷,还好他们是两个人来的,可以依偎取暖。他们坐在长椅上,谢仲安打开啤酒罐,递给她,又自己开一罐。
“我十来岁就在这片混,卖饮料,卖雪糕,后来去洗车,打架,争地盘。”
“骥新仲安哥发家史?”
“发家是在进赌场后了,之前的日子都过得很潦倒,我不愿意花姑婆钱,还要打肿脸充胖子给她补贴家用。”
温琪点头,“姑婆对你好,用积蓄养你长大,补贴家用也是应该的。”
“嗯。”他搓搓她肩膀,“我以为会给姑婆换大别墅,有院子种花,给她享福,结果最后只能送她进ICU。人老了,想对她好都来不及。”
子欲养亲不待,温琪比谁都懂那种感受,人是需要盼头的,有的人为他人,有的人为自己,总之要有一个目标,失去目标也就失去了方向,会迷路。
她环住他胳膊,“给我住,我要住。”她指向远处山腰,“那里盖一间!我住那里!”
“这么高?不知道高处不胜寒?”
“地势高才是风水宝地,视野开阔,运势顺畅。然后呢,你来找我要先划船,再爬山,最后站在我窗外对暗号,暗号正确我才会打开窗子,把绳索放下来,就好像长发公主。”
他发笑,“我以为你要当守塔人,有船靠近就朝他们打强光手电。”温琪佯装要打他,被握住手,“等度假村盖好了,你想住哪间住哪间,想往哪个方向打手电就往哪个方向打手电。”
“谢仲安!”温琪追着他在海滩上打,“我说我是长发公主!”
她冲过去,被他一把接住,“那我是什么?黑马王子?”
“你是恶龙。”
“恶龙?”
他不愿意,反过来欺负她,温琪一直喊不要,他还挠她痒,结果害她摔在沙地上,弄到腿上都是沙,她当场翻脸,生气走开。
过了会儿她自己好了,又去招他,这次他学乖,坐那喝啤酒装高冷不理睬,她更来劲,还扭腰挑衅,谢仲安烦得不行就佯装要追她,她看他要站起来,自己吓自己,尖叫着跑远。
谢仲安无奈到好笑,越想越觉得可爱,真的去追她,快追到的时候她吓得往下一蹲,又装鸵鸟,他走过去把人扛起来就跑,尖叫声和笑声如影随形。
她伏在他肩上笑得很开心,一点看不出几个钟前还在崩溃大哭的样子。
天渐渐有了亮光,谢仲安脱了上衣,牵她手往海水里走。
轻柔的水波冲刷她的小腿,他带她走到腰下的深度,温琪有点慌,叫他别朝自己泼水。
下一秒他却忽然下潜,消失在了海面。
温琪茫然地在水里转身,叫他的名字,清晨的海很静谧,她找不到他,觉得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,周围危机四伏,海面晃晃荡荡,好像要掀起滔天巨浪。
她好怕。
“谢仲安!你无聊!我走了!”
刚转身,他猛然浮出水面,就站在温琪面前,捋动头发,甩了她一身水。
她很生气,板起脸,认真说:“我不喜欢你突然消失。”
“我开玩笑的。”
“开玩笑也不行。”
他道歉解释,“Sorry琪琪,我小时候每天都泡在海水里游泳冲浪,水性很好,不是故意吓你。”
她吸吸鼻子,不说话。
他又说:“我以前可以在海边从白天待到黑夜,没有人管我,你呢?你小时候玩什么?”
温琪气鼓鼓,“我小时候可没你那么轻松!要读书还要工作。”
“没有开心时候?不出去玩吗?”
她摇头,“不出去玩,最开心是放学到鱼档写作业,人来人往,很多故事听,七点收摊,阿爷提早一个钟头回家做饭,我们到家,我阿妈也差不多回家,一起吃饭。她会在饭桌上说她拿着我的照片跑了哪几家公司,我爸很讨厌她这样,但是我阿妈带我赚的钱比他开车多很多,就没有人反对。”
“你爸讨厌,那你讨厌吗?”
“我不懂,觉得上学请假很开心,后来爸妈离婚,她好偏执,给我安排超负荷的工作,带我认识有钱人,我的第一个有钱的男朋友,就是她带我吃饭见面的。那时候我十七岁,那个人一上来就摸我手,但是他送我一个缪缪手袋。”
他看着她,没有接话,过去的事就该听她轻描淡写地带过。
温琪自顾自说道:“后来我才知道她之所以变成这样,是因为她查出自己得病,想帮我安排好一切。”
谢仲安抱住她,手掌抚弄她柔顺秀发,带给她一种安慰,可是他们两个谁又比谁好些,不过是相互舔舐伤口罢了。
她忽然说:“回去你送我一个缪缪手袋。”
“好啊。”
“要一样的,我一点也不想再路过缪缪就想到那个人。”
“好。”
两颗飘忽不定的灵魂在天色渐亮的海水里等来了日出,大海反射暖橙色的光,身上很暖,让人觉得就这样生活在落后的渔村也很好。
天亮各自忙碌,天黑做饭吃饭,夜里看一部电影,或是到海边散步,有兴致就看日落日出,突然有一天身边多出几个小孩,爸爸会教他们游泳冲浪。
如果可以,谢仲安希望有这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