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丽安郁郁寡欢,闻言只是撇了撇嘴,当真把自己视为了案板上的鱼肉。
陈苓蓉静立在原地,端详她片刻,忽地用力地扯了下她的脸,旋即示意侍卫们将她押走。
寒潭般的地牢深入地下数丈,四面是青黑潮湿的石壁。墙缝里嵌着的镣铐泛着冷光,凑近去看,其上还凝着暗色的血痂。
陈丽安背着手,在监牢里来回逡巡一圈,最中懒洋洋地躺在了稻草上,闭上眼睛放空自己。
她身旁垒起的草堆忽然动了动,有人拨开草絮,冲她一笑道:“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啊?看来我俩之间的缘分,就算到了天涯海角,也不会终结了。”
陈丽安睁开眼睛,王昙映正俯下身来看着她,他并未束发,如瀑般的青丝落在了她的胸口上。
陈丽安挑起其中的一缕,放在唇边吹了吹,再将它们掸走,淡淡道:“外边酷热难耐,你也是来此处纳凉的么?”
王昙映眼含笑意,撩了撩散乱的头发。他的月白长衫,脏污得看不出原先的颜色,领口与后心处满是暗红色的血渍。
陈丽安扬了扬眉毛:“瞧你这一身红红紫紫的,是掉进了染缸里么?”
王昙映凤眼微眯:“还不是被你的相好坑害的,他冒充成枫,盗窃了刘平章宝库里的药材。陈苓蓉瞅准这个时机,趁虚而入,栽赃构陷我,说我是刘平祎派来的眼线,游说府里的人反叛,刘平章便派人把枫和我,一道关了进来。”
陈丽安连连叹气道:“哎,刘平章是做大事的人,怎么连这么基本的形势都看不明白呢?”
王昙映不赞同道:“也不能这样说,成大事者心思缜密,遇事难免会考虑得精细些。”
陈丽安摇头道:“我是说,刘平章暗地里同一干世家打交道,居然还不明白他们的作风,世家的狐狸们,只会为了家族利益殚精竭虑,在两位皇子之间左右摇摆,也就是旁人常说的墙头草。”
王昙映抿了抿唇,揶揄道:“手使不上劲,学会用嘴咬人了吗?”
他说罢,拉过陈丽安藏在袖中的双手,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手腕,轻声道:“你攥紧拳头,给我看看。”
陈丽安凝视着自己的手指,她的指尖软得像被人抽走了骨头,只能徒劳地蜷起指节,无论如何都不能将五指聚集在一起。
王昙映放开她的手,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。他想摸摸她的头发,又似乎想到了什么,最终只是略略一动手指,再若无其事地放到了自己的身侧。
陈丽安看他的神情和动作,倒没开口再提都是拜你所赐诸如此类的话来。
王昙映道:“等我们出去后,我会请各路名医,来诊治你的双手,直至它们恢复先前的灵活。”
陈丽安不知做何反应,只得含糊地向他道了声谢,就偏过头去。
她心中固然有怨气,但她同王昙映,都有各自的立场与盘算,她的手受到此番重创,是自己技不如人,棋差一着造成的,王昙映能说出这种话来,已经是至仁至义了。
王昙映目光灼灼地望着她:“就算是墙头草,也是有根的,总有自己执着的,不愿意放弃的人……”
他一语未竞,墙角处就传来一声闷哼。
陈丽安同王昙映,不约而同地望向那处。
一身血污的枫,从稻草堆中钻出来,拍掉了黏在伤口处的草叶,他开口道:“你们方才说的话,我全都听见了,看来我才是最倒霉的人,被你们几方反复利用,踢来踢去。”
王昙映同情地看着他:“那只能说明你命不好,小孩子来掺和大人的事情,一不小心就会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枫道:“这些我都明白,就是我背上了偷药的罪名,那些药材居然对陈丽安毫无用处,这才是让我觉得自己死得冤枉。”
陈丽安冷然道:“一报还一报,你弄断了我的手指,最后因为这件事死去,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?”
第90章 猜忌
陈丽安揉了揉惺忪的双眼,被戳进鼻孔里的稻草激得打了个喷嚏,有人的头发落在她的胸口,刺得她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于是她以惯用的口吻嗔道:“小翠,你别再蹭我了,痒得很!”
忽然有人握住她的手,轻轻道:“哪里有他?这里只有我。”
陈丽安如当头棒喝,登时睁开眼睛,入眼还是阴湿的牢房,和数个昨日一般的景象,恍惚之间想到的男人的面庞,并不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。
她叹了口气,把粘腻的头发拨到脑后,默默地离王昙映远了些。
王昙映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她:“你心真大,居然能在这种地方睡得四仰八叉的。”
陈丽安叼了根稻草,嚼了两下道:“我脑袋没有那么灵光,在悬崖上都能睡着。再则我幼时条件艰苦,夏天热得巴不得抱着壁虎睡觉,陷进这处所在,权当是是故地重游了。”
王昙映眯起眼睛道:“是谁昨天嫌弃饭里的沙子太多,盯了半天一口都没动。”
陈丽安信口开河道:“我是怕枫饿肚子,他食量大。”
正对着墙壁发愣的枫后背一僵,随即离她远了一些。
王昙映唇角勾起:“他把你视若蛇蝎,你怕我劝你吃饭,就先下手为强,逼着他把你的那份饭食吃掉了,对不对?”
陈丽安搪塞道: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烛火摇曳,青烟四散,王昙映的双目澄澈且明亮,一错不错地盯着她。
陈丽安担负不起他眼神中的深意,率先别开头,王昙映却站起身,把她的头扳着对着自己。
“你连着两天不吃不喝,想要绝食而死么?”
“也许明日,小翠就会来救我出去了。”
“他不会来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王昙映看了陈丽安片刻,叹息着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你当刘平章地牢里的机关和守卫是摆设吗?他搬救兵还要一段时间。”
陈丽安哼了声:“他向来是求人不如求己的性子,在找到地牢的入口之后,肯定会先尝试着救我出去。”
“你心眼是见长了,但还是不够多。”
陈丽安蹙起眉头:“此话何意?”
她皱眉时,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,挠得王昙映心头一悸,情不自禁地盖住她的一只眼睛,随后嘴唇印在了自己的手背上。
陈丽安被这猝不及防的变故弄得一愣,没有立刻推开他。
王昙映捏住她的下巴,不给她后退的机会,深深地望进她的眼里:“你根本不敢细想对我的感情,怕钻进牛角尖里,把温翠闻推得离自己更远。”
陈丽安嗤之以鼻:“我没有这种顾虑,你多心了。”
王昙映循循善诱道:“那就别急着拒绝我,好好想想。”
陈丽安抿唇不语,竭力缓和自己的呼吸。
王昙映等了许久,陈丽安都没有开口,但眼下她的反应,已经让自己很是心满意足。
“平柔,”他将陈丽安整个人抱在怀中,“你心里也清楚,这样下去,迟早有一天会同温翠闻分道扬镳。”
陈丽安头往旁偏,紧闭眼睛:“为什么非要在这里说这种话?”
“因为在这里,你躲不开我。”
王昙映鲜少有如此执拗的时候,陈丽安不得不直面他,把刻意撇开的思绪放到明面上来讨论。
“我明白温翠闻的想法,他只是想借着刘平祎的手,将灭了温家的凶手一一除去,此后就同他们再无瓜葛。可是这怎有可能?刘平祎不会放他离开,除非他死了,我绝对不会让温翠闻陷进这种境况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