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丽安憋着一口气,也学着他挺直身体。
她应该直接离开,可是脚竟像在地上生了根,怎么样都迈不开。
她知道温翠闻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。
柳树后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沙沙声,一个穿着水蓝色衣裙的少女从里面钻出来,提着裙子跑到温翠闻身旁,自然而然地环上他的胳膊:“翠哥哥,你教我点简单的武术,这个我学不会。”
温翠闻一只手搭在长剑上,另一手帮她掸去衣襟上的杂草,温声道:“总得看一些亮眼的把式,才能品出习武的乐趣。”
陈丽安的心又被刺了一下。
温翠闻是位妖邪的人物,他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惧怕他,忌惮他,她却觉得他是世上最好相与的人。
陈丽安现在却不这样认为了,温翠闻之前愿意向她低头,是因为他对她有感情。
人的心思瞬息万变,她根本看不透也握不住。
陈丽安心知自己的面色一定很难看,因为温翠闻身旁的少女看向她的眼神,至始至终都透着关切,像是在看一位身有痼疾的病人。
陈丽安干笑道:“这位公子,窥见你的私事,是我的不对,改日我自当向你赔罪,我还有要事处理,请容我先行一步。”
“慢着,”温翠闻慢条斯理道:“既然你主动要求陪罪,那就该听被冲撞之人的吩咐。”
温翠闻杀伐果断,得罪他的人,早就成了亡魂了,这种同她虚以委蛇的样子,分明是想让她难堪。
陈丽安皱眉道:“既然你有人作陪,那就不要浪费大好时辰拿人取乐,诸事都在我身,我是没空同你纠缠。”
她说罢便转身离去,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。
偏偏有人不让她如意。
陈丽安才行了十步之远,那道挺拔的身姿又拦在了她的面前。
方才依偎着他的蓝衣少女没有跟上来,细细的水汽中,只有陈丽安与温翠闻的身影。
陈丽安觉得自己的心头也是湿漉漉一片。
温翠闻将腰间的长剑扔给她,陈丽安没接,这把价值不菲的宝剑,就孤零零地落在了草地上。
“我新得的宝剑,不看看么?”
“无耻也得有个限度,你明明知道我的手拿不动它。”
“哦?那你就把剑捡起来还我,就当是向我赔礼道歉了。”
陈丽安一忍再忍,额角的青筋都要钻出脑门了,她咬着牙道:“好,我把剑给你。”
一道寒光闪过,温翠闻一侧手臂的长袖变成了中袖,正是蓝衣少女挽着他的那只。
陈丽安后退半步,长剑又掉在了地上,她在急怒之下,才有了砍向温翠闻的力气,眼下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温翠闻拾起长剑,再捡起那半截袖子,冲她一笑道:“你的赔罪我收到了,你可以走了。”
陈丽安冷哼一声,扬长而去。
俗话说亏心事做多了,会被天打雷劈,看来温翠闻是被雷给劈傻了,要不怎么会被她削一顿,还照旧是神采飞扬的模样。
这处景致所在之处过于荒僻,就算陈丽安不想细听,蓝衣少女对温翠闻嘘寒问暖的声音,依旧能顺着夜风,幽幽地传进她的耳朵里。
不禁想起那时温翠闻教她武功,陈丽安问他有没有适合自己的兵器,温翠闻笑笑,说没有。
眼看着陈丽安面露不快,他又补了句,生死是一招一式就能决定的事情,不需要用那些花里胡哨的武器。
陈丽安不服气,反问温翠闻,为何你练武时,会用刀用剑。
温翠闻收刀入鞘,漫不经心地转着刀,一双含情眼深深地望着她,他说,我是为了无论在什么情形之下,都能保护你。
那时他还在檀明理院子里,冷心冷情,凉薄无比。
可陈丽安听他的这番话,心跳得飞快,有了温翠闻作依靠,黯淡无光的人生才变得丰富多彩起来。
如今她羽翼渐丰,她也同他回不到那个时候了。
第94章 撩拨
王昙映掩唇轻咳两声,敲开了陈丽安的院门。
他只身前来,陈丽安见此情状微怔,随后问道:“你大病初愈,应让家仆侍奉你左右才是。”
王昙映哂笑道:“我又不是一碰就碎的物件儿,何需如此兴师动众?”
陈丽安又说了几句疏怀宽慰的空话,就抿着嘴,沉默地坐在他的对面。
她俩由阿彬结了善缘,可惜因着各自的利益与前程,屡次针锋相对,相互算计。
她伤了对王昙映关怀备至的族叔王仆射,王昙映也让她深陷大皇子刘平章的虎口之中,她的双手由此落下痼疾,无法吃力,连穿衣吃饭都要折腾一番后才能完成。
这片静默中,王昙映自顾自地拿起橱柜中的茶具,利落地煮茶斟茶。
陈丽安抿了口热茶,将罩在中衣外的宽袍给束紧了些。
“外边仍能听见蝉鸣,你便穿上秋衣了,”王昙映与她对视,轻声叹道:“明明大病一场的是我,你倒是比我还要憔悴许多。”
陈丽安双手都缩进宽袖中,平静道:“你身子骨尚未好透,还是多多关心自己家的形势吧。”
王昙映道:“关心谁呢?叔父的伤口已经结痂了。”
陈丽安心头一紧,却见王昙映看向自己的目光如水般澄澈,不知他此言何意,只能端起面前的茶盏,轻啜一口。
王昙映声音温和,带着几分认真:“我知道……”
一声脆响,打断了他的话语。
陈丽安对着不再灼人的秋阳,凝视着手心蜿蜒的血迹。
点点滴滴,落在碎成几瓣的白瓷片上,像是殷红的泪珠。
王昙映从袖中掏出帕子替她包扎,淡淡道:“我们两方扯平了。”
陈丽安可以笃定,在她想要除掉王仆射的同时,王昙映也思量着如何对她下手。
互不追究,是他先开的口。
陈丽安端坐在椅子上,俯视着半蹲着的王昙映,面上渐渐有了笑意:“既然如此,那我便可以继续提条件,我们尚有合作的余地。”
王昙映正拧干热毛巾,擦净手上的脏污,他倒像是这方寸之地的主人,用起物件来得心应手。
他听闻此言,直起身来,饶有兴趣地对她道:“你想要我做什么?”
“当然治好我的手。”
“你拿什么跟我换?”
“檀明励塞给我一本账册,上面写明了檀家垮台之后,分给各世家的置业,有些表面上向刘平祎归顺,实则仍是刘平章的产业。”
“帮刘平祎拔除埋在他身边的暗桩,听起来很诱人”。
王昙映指尖触到陈丽安的鬓边碎发,将它们拢进她的耳后。
“可你是否想过,檀明励对你恨之入骨,也许递给你的是假名单,为的是让我们自乱阵脚。”
陈丽安笑道:“你慧眼如炬,能轻而易举地看透这本账册背后的虚实,不必如此自谦。”
王昙映幽幽道:“或许还有种可能,我根本没有法子治好你的手。”
陈丽安沉默了一下,最后沉沉道:“你认为我们两方扯平了,我可不这样认为——王仆射的伤能治好,我的手却要要一辈子这样了。”
言外之意便是要对王昙映以牙还牙,以眼还眼了。
王昙映摩挲着茶杯,垂眸笑道:“那时若是知道你是这般的性格,我是决计不会招惹你的。我这里确实有一人可以一试,可他性格古怪,得要先说服他才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