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丽安心思转了几轮,最后笑吟吟开口道:“不知你到底对陈苓蓉如何做想?若是爱多些,那就的确同我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牢柱上的铁链发出呛啷的声响,檀明励缓缓抬起头来,在些微烛火的映照下,眼底淬着点点戾气的暗芒。
他黑沉沉的眼睛紧盯着陈丽安不放,忽地一笑:“你以为我不恨你吗?”
陈丽安被他毒蛇似的眼神望着,面无惧色道:“你还是恨自己罢,几块硬石碰到一起,先碎的自然是最脆的,你是檀家的掌舵人,檀家覆灭,最该恨的人就是你自己。”
檀明励双眼眯起:“你比陈苓蓉的废话还要多。”
陈丽安对他的冷言冷语不以为意,心平气和道:“以你眼下的能力,想要报复陈苓蓉,只有通过同她分道扬镳的我了。”
檀明励嘲讽道:“本以为你是只麻雀,不曾想居然是只黄雀。”
陈丽安仰起脸来,望向檀明励胡子拉碴的脸庞,对他微笑道:“家雀尝到了肉的滋味,自然不会甘心继续吃小米了。”
“你说的对,”檀明励点头,嘴角犹带着几分嘲弄:“世上有多少负心汉,就有多少负心女,我也不要求你去报复陈苓蓉,只要我死之后,她能成为我的殉葬品便好。”
陈丽安正色道:“我定会不负所托,让你含笑于九泉之下。”
檀明励神情狠戾,面目扭曲道:“不止是在阴曹地府中,她转一世,我便纠缠她一世,让她生生世世都活在我的阴影下。”
陈丽安踱回原先的监牢里,陈伯正百无聊赖地用稻草折蛐蛐,见她出现在自己面前,扔开稻草,笑嘻嘻道:“哎,你可真是慢。”
陈丽安在他的帮助下跳进暗道,侧身对他道:“不是说我要是耽搁了,你就先行一步么?”
陈伯道:“一人为私,二人为公,你独自一人同檀明励交涉,不怕伯伯我在主子面前胡言乱语么?”
陈丽安道:“监听就监听,不要拐弯抹角地说体贴话,我不爱听。”
陈伯道:“伯伯这不是怕你连一句重话都受不住么?你左顾右盼,面色又这般不善,想必是想找的人迟迟没来——哎,你想知道的话,我也能同你说上一二实情。”
陈丽安大步向前走:“这就不劳你费心了,这是我自己的私事。”
第93章 凉薄
天青色的茶具中水汽袅袅,刘平祎将一盏茶搁在陈丽安面前,对她笑道:“平柔这次是亲自入了虎穴,着实是位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杰。”
陈丽安躬身谦道:“蒙承谬赞,卑职只是受形势所逼,不得已而为之。”
她几日前回到了二皇子的府邸,例额份制皆如往常一般,刘平祎也没有召见她。
随着刘平祎势力范围的一步步扩张,他身上的浮躁被慢慢磋磨干净,陈丽安揣摩了几日,自觉明白了他的意图,这才来主动觐见他。
刘平祎调侃道:“难不成平柔去那等凶残之地,是学习诗书礼易去的?说的尽是推脱谦让之辞。”
陈丽安一凛,偷眼瞧他神情,见他面上仍带着淡笑,一颗心反而被攫得更紧。
刘平祎已有了些许帝王之相,这般的笑容,所包含的不是平和亲近的意味,只是对自己的臣子们的客套式的安抚,个中的含义就是,他晓得陈丽安这般搏命的付出是为了他的霸业,但是若是一无所获,那也少来拿这个来要挟他,他只认结果。
陈丽安抿了抿唇,开门见山道:“檀明励没死,被关在刘平章府上的地牢里。”
刘平祎搭在桌沿上的手微抬,淡淡道:“他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区别。”
檀明励麾下的势力,被刘平祎和刘平章瓜分殆尽,既然对刘平祎毫无用处,他自然不会分出心思去探究檀明励的生死问题。
陈丽安动了动唇,最后选择了一言不发。
刘平祎温声道:“平柔此次为本王身陷危难,本王感念在心,赏金百两,你看如何?”
陈丽安谢恩,试探道:“主子,每日的议事,卑职是否能继续——”
刘平祎直截了当地打断她:“此事日后再议,你先调养好身子,待你握笔有力之时再说。”
他话音甫落,陈丽安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,周遭的鸟叫虫鸣瞬间远了,整个人怔怔地僵在原地,嘴唇微张,却吐不出一个字来。
刘平祎不给她伫在厅里当石雕的机会,叫了个小厮送她回居所。
陈丽安闷闷地跟在那娃娃脸少年身后,听他絮絮叨叨地念着:“哎呀,主子赏金百两,你还垮着张脸做甚么?主子身边的女人,就算受了杖责,也是心甘情愿的,哪里会像你这般不识抬举?”
陈丽安顺了顺气,瞥了小厮一眼:“我才不是二皇子的女人,我是他的手下。”
她历经几番大风大浪,恼起来的模样,还真有几分慑人。小厮被她得心里发怵,上唇包着下牙,嗫嚅道:“就算你是王母娘娘,最后还不是要嫁人么?”
随后将院门一合,忙不迭地回去复命了。
陈丽安心绪不宁地坐在书房里,脑袋里像演皮影戏一般,把刘平祎方才的反应作派又翻来覆去地重演了一遍,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,她的双手受伤的事情,十之有九是温翠闻告诉刘平祎的。
知道此事的只有王昙映与温翠闻二人,而王昙映自那日被救出来之后,一直都是半昏半睡的状态。
陈丽安闭了闭眼,把伤春悲秋的念头远远地抛开。
她幼时被陈家一群人虐待得遍体鳞伤的时候,根本不会顾着记仇。自己能找到吃的,继续活下去,才有闲心念着这些。
而今她在乎刘平祎的一举一动,为他的一个眼神辗转反侧,不过是在他的羽翼下,才能须尾俱全地活下去。
为了温翠闻烦忧,除了痛苦以外,得不到任何回馈。
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,陈丽安绝不容许自己沉浸在风花雪月的伤悲里。
沐浴更衣后,陈丽安在中衣外披了件长衫,头发梳在脑后,用银簪簪起,在自己的小院周围闲逛散心。
虽然她是刘平祎的幕僚,但终归是女身,不便与一群男人住在一起,刘平祎便安排了这处静僻的院落让她落脚。
陈丽安的院落依傍于一处假山小泉,水声潺潺,涤净心尘。
此时此刻,月上中天,愈发衰竭的蝉鸣点缀着只剩轻烟一缕的夏夜。
四周并未点灯,陈丽安拨开挡在面前的柳树,隔着万缕丝绦的缝隙,欣赏着月色下的莲红湖绿。
三面莲池,花瓣重重叠叠,水淡月朦,渺渺霭气中,传来了银剑的破空之声。
微风拂动舞剑之人的黑发,露出一张妍丽的面庞。
陈丽安登时一滞,连忙放下柳枝,匆匆退后。
正想要悄无声息地离开,冷不防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:“偷看我练剑,可不是能轻而易举脱身的。”
陈丽安猛然回头。
月下的温翠闻有着妖物般的邪气。
他的长剑悬在腰间,剑柄上镶着一颗猫眼石,与主人的桃花眼一道,冷冷地睨着她。
陈丽安垂下眼来,端详着他的剑,生怕同温翠闻对视上,自己又会有天崩地裂之感。
温翠闻站得笔直,淡淡道:“你回来了。”
陈丽安嗯了一声。
她不会对他没来救自己的事情刨根问底,她终归不是当年那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小丫头了,会在温翠闻面前生出自尊来。
自取其辱的事情,她不想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