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丽安的手已经放在了她的脖颈上,只需要再稍稍用力,这朵花就会零落成泥。
可她只是她的面颊上亲了下,替她掖好被子:“你且好好睡上一觉,不管你到底出于什么目的找我,都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。”
美人笑起来,坐直了身子:“痴心的人都活不久。”
“我想那人会做得比我更加偏激,更加疯狂。”
“你是不是在想那个匹夫给你布置的谜题?我来同你说罢,有个词叫做前恭后倨,说的就是人在俯仰之间的状态。一个人,若是刚进仕途,必定是抬头挺胸,意气风发,因而衣服会后短前长。若是他为官的时日已久,或是身居高位,那必定历经磨练,谨慎谦虚,见谁都是礼数周到,躬身多了,衣服必定是前短后长。而老匹夫这种心眼多得像莲藕似的,在谁面前都是不卑不亢,游刃有余,衣服自然会前后一致,非常合体。”
陈丽安沉思片刻,笑道:“原来如此,感谢姑娘点拨。”
话音落下,却迟迟未有回应,面前的衾被掀开,美人已随着山风,翩然离去了。
手心还留着女人的热度,陈丽安呼出一口气,那人来无影去无踪,她总觉得她是山间的精怪。
经过两人方才的一番推搡,床铺被搅得一片狼藉。
陈丽安叹着气把铺盖抚平,忽然间,手被硬物硌了下,挪开软枕一看,是一枚金步摇,錾工极尽精巧,蕊丝纤细如发,赫然是那女人戴在头上的那支。
陈丽安将它放进木匣中,准备下次再见到她时,再物归原主。
被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投怀送抱,又经她一番指点,陈丽安睡意全无,开了一坛酒,自斟自饮了几杯。
她厘清了王沐清的暗示,既是想当朝中重臣,那举手投足之间就该撇清小女儿的娇态,照着高门大宅的那套练习,对她来说毫无裨益,因为没有威仪,无法让人信服。
陈丽安心下有了决断,放下酒杯,穿过了满地清光的庭院,推开了王沐清房间的木门。
月色溶溶,树影横窗,王沐清右腿微弯,叠在左腿之上,侧脸枕在胳膊上,正用吉祥卧的姿态歇息。
陈丽安推门时发出的动静并未将他惊醒,姿势没有半分变化。
陈丽安见王沐清一派安然,愈发笃定他是在装睡。以他这种言行举止皆有图谋的奸滑性子,若是能酣睡至天明,早就去阴曹地府游历了。
于是她伸出手,拽了拽男人蔓延到榻边的长发:“师父,徒弟晓得你的用意了。”
王沐清不为她所扰,仍旧闭着眼,呼吸均匀绵长。
陈丽安开口道:“能在朝堂上如鱼得水的人,必定会博采众长,兼顾男人和女人的优点,因而我的举止要潇洒大气,目光要沉静如渊,戒掉卑屈之态。”
王沐清总算有了动静,拧眉看向她:“既然未经我所邀,为何深夜前来打搅?”
陈丽安跪下来,向他道:“师父若是没有这层用意,不会虚掩房门,暗示我想明了便可前来。”
王沐清道:“你且把你方才所说,在我面前做一遍。”
陈丽安便将躬身、颔首和抬手的动作一一表现,王沐清看了,没有表态,又问她:“那我的衣服为何是合身的?”
陈丽安把美人教给她的说辞,用婉转的言语复述出来,王沐清冷哼道:“你的帮手挺多。”
陈丽安不为他的冷言冷语所动,继续道:“师父后面又要教徒儿什么?”
王沐清道:“我说要收你为徒了吗?”
陈丽安道:“可你也没有否认啊。”
王沐清背对着她道:“我能教你什么?无非就是各个世家的家底,还有为人处世的钻营法子,你不都融会贯通了么?”
陈丽安听他这般说,心里又是一乐,她都能同这样刁钻古怪的人融洽相处,对答如流,天底下怕是鲜少有她难搞定的存在了。
第98章 至宝
微凉的雨丝斜斜穿过窗棂,昏黄的灯火在暗夜中晕亮静室。
王沐清收好药膏与银针,盘腿坐在榻上,对着陈丽安道:“经过我的悉心调养,你的手已经完全恢复,力气也有所增长,说是力能扛鼎也不足为过。”
陈丽安又是一番千恩万谢,屁股上像是沾了浆糊,仍是一动不动。
王沐清催促道:“眼下正是更深人静的时候,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?你快点去歇息罢!”
陈丽安抬眼看他,见他眉毛舒展,神态平和,只是语气中有些微的不耐,心知他是就此一说,便佯做聋哑之态,厚着脸皮继续赖着。
连日秋雨,牵动了王沐清腿部的旧伤,夜里潮气深重,伤腿疼痛,他整宿整宿地无法入眠,索性改成了白日睡觉,晚上为陈丽安治手。
陈丽安见他闭上双眼,看都不看她,急忙道:“师父,前几日弟子根据账册,拟的大皇子安插在二皇子势力范围的世家暗桩,可有甚么问题?”
王沐清恍若老僧入定,仍是不置一词,陈丽安拨他大氅上的绒毛,喃喃道:“师父,我知道你想让我下山,可是此事未解,我的内心不会安宁。”
王沐清总算看她一眼,把大氅从她作乱的手中挪开,淡淡道:“你有什么心慌的?这些世家,哪个没有沾过血腥?还是你在纠结到底要不要除掉陈家,怕给旁人得到指摘你的由头?”
陈丽安摇头道:“我只是怕错杀。”
王沐清俯下身子,神情疏淡地同她对视:“你如何界定错杀?你都已经对陈家生出疑心,质疑陈家是两面作派,刘平祎更是这般认为。你捏着这本账册的目的,不是真的去排查哪些势力背叛了二皇子,而是看二皇子到底在忌惮哪些势力,能够替他名正言顺地除掉它们。”
陈丽安深深地凝视着王沐清,随后给他磕了三个头:“师父再造之恩,弟子没齿难忘。”
王沐清拨弄着灯花,将烛火挑明了些,漫不经心道:“为何总是称我为你的师父?我只是医好了你的双手而已,下山去罢,你有自己的事要做。”
陈丽安回到自己的房间,心事重重地躺下,想着王沐清真是个奇才,他若是入仕,定是一个翻手为云,覆手为雨的弄臣,也不知他历经了何事,被磨得只有安居一隅的心气了。
她这般想着,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,梦里总有噼噼啪啪的声音,似乎是雨打竹叶的声响。
陈丽安近日随着王沐清一同昼伏夜出,夜里总睡不安稳。不知过了多久,她睁开眼睛,桌边的油灯依然亮着,穿不透窗外的漫漫长夜,天仍然黑着。
她披了件外裳,并未系带子,怔怔然地坐在窗口处。
忽暼见庭院的另一侧,王沐清的屋子里也亮着灯,人影映在窗纸上,摇摇晃晃,婀娜多姿。
陈丽安揉了揉惺忪的眼睛,忽然挺起身子,又朝庭院对面细细看了,映在窗纸上的身影绝对不是王沐清,看姿态,十成是个女人!
陈丽安想起几日前那个不请自来的白衣美人,担心以她偏激的性子,会杀了王沐清,于是单手一撑,跃出窗口,几步蹿到了王沐清房间的窗下。
女人讥讽的声音从房内传来:“你有妙手回春之能,为何独独医不好自己的跛腿?果真是医者不能自医吗?”
说话的人是荣平公主,陈丽安决定先按兵不动,贴着风吹开的窗户,悄悄看向屋内。
荣平公主同王沐清相对而坐,正悠哉悠哉地品茶,王沐清按着那条伤腿,对她的嘲讽不以为意:“我的能力哪里能盖过公主的手腕?我若是手眼通天,就不会被公主打断一条腿,窝在野山里虚度光阴了。”
荣平公主搁下茶杯,冷笑道:“把你在我十三岁时诓我的宝玉还回来,我们之间的过节就能两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