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丽安将信纸团成一团，置于灯上烧成灰烬。
王昙映见她动作，好奇道：“叔父写了什么奇思妙想?”
陈丽安若无其事道：“他骂我蠢。”
第102章 秋猎
十月霜寒，朔风猎猎，又恰逢中秋佳节，皇帝将二子一女聚在一起，率虎贲、羽林两拨兵力，一群人浩浩荡荡前往钟山秋猎。
陈丽安扮作小厮，与王昙映同坐在一辆马车里。
时至近午，同车人都跳下马车，去溪边吃干粮去了，陈丽安与王昙映心里装着事，故意磨磨蹭蹭，留在最后。
陈丽安压低声音道：“之前围剿檀家时，二皇子是领着禁军去的。禁军中虽然良家子不少，但世家子才能掌管执兵扈从，我怀疑禁军中有部分的势力，已经归于二皇子麾下了。”
风吹动车帘，王昙映确认四周无人，才道：“哪位掌权的不会为自己留后手?二皇子才不会把事情的全貌告知你我。不过，我瞧这架势，这对兄弟要对彼此动手了，陛下不立储君，怕是就等着他们决出个高低来。”
“我才懒得猜他们的输赢。”陈丽安披起外衫，“我们都是棋盘上的棋子，得好生提防，别莫名其妙地死了。”
她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你背后有王家，掉阴沟里还能挣扎一阵，我踏错一步，就要被碎尸万段了。”
“倒也不用如此低落。”王昙映笑了笑，“温翠闻会在暗处盯着你。”
陈丽安撇了撇唇角：“他要护着果儿呢，我看他对她的上心程度，这小姑娘定是有大用。”
“哦?我还以为你在为这事拈酸吃醋。”
“我气的是他对我虚虚实实，老毛病不改，果儿多半也是个苦命人，何必要在她那里过不去?”
王昙映贴近陈丽安，袖中一枚冰冷之物落在她的手中，他手指勾着她的发丝，严肃道：“眼下这种境况，你需要一把匕首防身。”
陈丽安目光移回他的面上，直到他的手离开自己的头顶，才慢慢道：“你确定你死不掉?”
“我听的怎么这般变扭?”王昙映道，“你是担心我，还是在咒我?”
陈丽安道：“我是提醒你，先顾好自己，一心不能二用。”
翌日傍晚，皇帝在溪边大宴群臣，金红毯上摆满了时令瓜果，糕点蜜饯，却没有见到一盘肉。
陈丽安穿着下人的衣服，免不了在席间四处走动，端盘送碗，故而品出了席间座次的趣味。
皇帝右边坐的是荣平公主，随后便是王仆射等一众朝中重臣，接着才是相对而坐的刘平章与刘平祎，离皇帝相隔五六个人。
外人看来，只会以为皇帝疼爱这个女儿，陈丽安却心知肚明，眼下荣平公主是皇帝最放心的人。
皇帝咳了声，席间的嗡嗡声登时消失不见，他朗声道：“朕的女儿能文能武，不比男儿逊色，她今日猎了数只山猪，獐子和野鹿，朕分给众卿吃。”
一时间，席间人争相用溢美之词夸赞荣平公主，荣平公主面上笑意浅淡，抱着父皇的胳膊娇声说了几句。
皇帝笑了一声：“我的爱女有惜才之心，朝中有未婚配的青年才俊，无论门第贵贱，皆可找朕议亲。”
他话音落下，席间又恢复了死寂，皇帝神情不变，眸光变得深沉：“这等光耀门楣的事情，怎么都变得谦让起来了?朕都没摆脸色给你们看，你们还害怕什么?难道还要看其他人的眼色?没想到朝中居然有这等奇人，还能压在朕的头上?”
陈丽安心知肚明，他说这话是在指桑骂槐，变相敲打自己的两个儿子。
同荣平公主结亲，就意味着同皇帝结盟，得罪两位皇储，在场的都是千年的老狐狸，谁都不愿意做这桩亏本买卖。
陈丽安去看刘平章和刘平祎，这二人一个吃枣子一个吃梨，只作没有听懂皇帝的言外之意。
皇帝对身旁正襟危坐的老人道：“王仆射，你族中子弟人才甚多，你觉得谁能配得上朕的掌上明珠?”
王仆射望向公主，迟疑片刻，躬身向皇帝道：“回禀陛下，我族中有几位无功名的子弟……”
值此当口，荣平公主忽地站起身，指着身后不远的陈丽安训斥道：“我都说了，我要吃蜜腌的鹿肉，不要炭火烤，你怎么还端烤鹿肉给我?”
陈丽安急忙伏地请罪，皇帝看了她一眼，对荣平公主笑道：“不过是几盘鹿肉，让备菜的奴才们再重新炮制便好，难得带你出来游玩，就别挂着脸了。”
荣平公主昂着头，哼了声，踹了陈丽安后心一脚，泄愤道：“你给我滚远点，别让我看见你!”
陈丽安便依言一路滚到了土灶那头，等众人都望不见她，才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。
忙活的下人们见她形容狼狈，知她是被主子责骂了，一个个只做不知，将猎物丢给她，让她去毛剥皮。
方才荣平公主肯定认出她了，踢她的那一脚看似严重，实则收了力，突然斥责她也是怕王仆射在皇帝面前说出王沐清的名字。
荣平公主这般做，全是为了自身考虑，就算是点到为止，陈丽安也多少有些受气，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，她也只能生生受着。
陈丽安忍着恶心，拔去兔子后背上的长箭，箭头上刻着荣平的名字，她忽然觉察出异样，把猎物一一翻过来校对，都是一箭穿心，一击毙命，这般精准的箭法，荣平公主根本做不到。
陈丽安想起那个猝然出现在自己身边，怪里怪气的女人，难道荣平公主打猎时，猎物都是那人代为射杀的么?
但那女人上回在小舟上说，荣平公主会杀了她，看来又出于某些原因，荣平公主留了她一命。
虽然此事与陈丽安没有太大干系，但想到那位古怪的美人，此时正安然无恙地潜伏在某个角落，内心还是不可避免地轻松了些。
陈丽安睡到半夜，耳边忽地飘来一声极轻的叹息，她惊得坐起身来，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帐，朝外边看去。
她这几日过得如履薄冰，晚上歇息也留神戒备，耳听这种古怪声音，登时轻轻挪过去，去瞧帐篷旁边究竟有何异状。
几蓬荒草正生在眼前，挡着后边的身影，隐隐绰绰地看不分明，只在风吹草低之时，暼见三道靠在一起的身影。
陈丽安看到其中一人迤逦在地上的裙裾，被夜风吹得晃了几晃，料想她是世家之女，宫中的阴私事太多，她不愿过多掺和，便要悄无声息地退回帐内。
讵料一块石子砸到了她的后颈上，陈丽安急忙捂住嘴，压住要出口的惊呼声，荒草丛那头的人已然发现了她，低喝道：“何人在此偷窥?出来!”
下人们舟车劳顿，早就睡得不省人事，帐篷中只余下此起彼伏的酣声，陈丽安生怕惊扰了他们，让此事愈发不好收场，只得顺着那人的话，乖乖朝荒草丛后走去。
这一看，让她在心里叫苦不迭，荣平公主被五花大绑地丢在地上，面前站了一道窈窕的身影，剑尖紧紧抵着她的喉咙。
端立的那人素蓝衣裳，发髻上缠着彩绸，发钗上的蝴蝶坠子在灯火下熠熠生辉。
美人扬起头，露出了漂亮的下颌线，温柔道：“我剁了她踹你的那只脚，让你出气，好不好?”
荣平公主听她这话，眼神黯淡下来，额上沁出了冷汗。
陈丽安不自觉地皱起眉头：“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，你就别给我惹事了。”
美人露出了赏心悦目的笑容：“我就算把她划成碎片，估计也没有人会追究了。”
陈丽安踌躇道：“你……不是公主的侍女吗?怎么突然要想杀她了?”
美人足尖踏在荣平公主的头发上，用力碾了碾，狂妄道：“她想杀我?我就不能想杀她么?”